“今日晚间”四字,让皇甫庆翀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正说话间,听到钟声的宗室和后宫各宫妃都进到重华殿,带着惊惶之色,和群臣挤在一起。
祖亮艰难地开口,告诫群臣:“拓跋虎文既率大军南来,其意图便在我大晛江山,先取江州,次取帝都,此时议和,绝不可取。”
有在元庆年间出使过上都城的大臣大起胆子补充道:“此时若是求和投降,不到十日,今日殿上之人,不是被其屠杀殆尽,要么,迁居上都城,终身为北滦皇族奴役。男为奴,女为娼。”
拓跋虎文继位时日不长,但此人行事作风,建康城中早已有所耳闻。屠杀殆尽,卑贱仆役……这话中说的事,极有可能发生。
有人低声啜泣,啜泣之后变成愤愤的嚎哭:“北滦军是怎么来的?谢赓呢?长熇军呢?大晛北地各州守军都去哪里了?为什么没人拦住他?他们……都被北滦人杀死了吗?”
最后赶到殿中的是祯王皇甫兆玉,没有人向他多投入一丝目光。如今,没有人能救得了建康城。
“丹阳水军,还有丹阳水军……陛下!可立刻调丹阳水军进京,保卫建康。”
“可丹阳水军只有两万……”
“陛下!帝京危急,应立即向传檄四方,召四方军队进京勤王!”
“是,是,应立即传檄四方。”
“长熇军不是驻守北地吗?为什么会放北滦军进入大晛?谢赓……谢将军真的战死了吗?”
“会不会……会不会……”有年岁不大的后宫嫔妃低声说道,这战报上说的事,会不会是假的,敌军没来,一切都好好的。
可她话音刚落,殿外奔进一位传令的将士。满头急汗,几乎是大喘着说:“陛下,禀陛下,北滦军已占江州,军报丝毫不假。”这是清晨派出宫去核实消息的军士。
殿上众人神情丝毫未变,江州已失,这消息怎么可能有假。很多人心底都不愿意承认,也许从北滦联军西域诸部入寇梁州那一刻,就预示着会有今日了。
“陛下,臣请写檄文!征召四方兵勇入京,此时送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御书房的印玺很快被内侍取来,盖在十几张檄文之上,由快马飞奔送出京城。大雾弥散,马蹄声消失在城门之外,仿佛也带走了大晛最后的希望。
“陛下,请立即调最近的丹阳水军入京!北滦人数虽众,但大江之上不擅水战,合丹阳水军、禁军、神武卫、巡防营与一处,或能与之一战,等到四方前来勤王。”
帝京虽然文臣居多,近年来鲜有领兵的武将,但不乏有识之士。祖亮在百官之前镇定沉着,坚决反对此时求和,加之想到求和之后被拓跋虎文处置的下场,重华殿上慌乱之间,慢慢也凝出了一股心气,众人不再如惊弓之鸟。
百官喧腾,赵执静静地站在群臣之中。李秾出京了,他最近整日的时间都花在政事堂中,忙两件大事。一是和身在北境的谢赓通信部置西北防务,二是彻查昌祐帝逝世真相,给薛亢和檀自明定罪。
今日大雾中的这两封沾着血的战报,彻底中断了帝京的一切。
一切是不是都来不及了,赵执想。
赵执突然意识到,远在许久以前,他费尽心血所做的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改革商税充实府库,将收津税司入户部,这一切只不过是亡羊补牢
拓跋虎文生来嗜杀,一心南侵。多年前他曾乔装为行商在建康城中潜伏多时,登基之后时刻征兵演武。今日帝京之危机由来已久,并非朝夕所致。
如此则更为致命!既非朝夕所致,便非朝夕能解。赵执闭上双眼,吐出胸中郁积太久的浊气。
群臣乱成一团,说什么的都有,重华殿上如同煮水沸腾。
在个人的寂静中,赵执突然开始强烈地想念李秾。李秾现在在做什么?在读书还是赶路?
拓跋虎文是为建康城百年繁盛而来,而李秾和她的鹤鸣楼首当其冲。
那是被天下人视作帝京之最的天下第一楼,一旦建康城破,隳毁只在贼人一念之间。
李秾又要再一次……失去她手中的所有东西吗?
不,他绝不会让她再一次颠沛流离。
第169章 大江为池
今日之危局从什么时候就注定了?是从大晛放任世家剥割民众以供嗜欲时?是从三代帝王只知权术制衡鼠目寸光之时?帝京百官足不出京纸上谈政之时?还是……是因为他在上都城和京郊的山口都没能杀死拓跋虎文, 任他回国夺得大位?放眼整个大晛,竟没有一个人能察觉危机统战全局,贻误西北战机导致引狼入室……
拓跋虎文二十万大军长驱直入, 仿佛一夜之间出现在长江北岸, 攻占江州, 只须一日便可直下帝都……大晛,什么时候已经烂到这个地步了。
赵执在群臣嗡嗡的议论声中, 想得肝胆俱裂。
为今之计, 只有调最近的丹阳水军入京,合禁军、神武卫、巡防营之力, 死命守住大江, 守住都城, 等待援军。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十五岁的皇帝陛下同意了这条死守之策, 他缓缓看向殿中, 轻声问道:“诸, 诸卿, 谁可领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