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两位哨望的将士呆立许久,目光被雁阵所吸引,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送雁群飞过江空,之后小声地说了两句话,又陷入沉默。
此时天色渐晚,江州城像是被一匹瑰丽的轻纱罩住,正在渐渐暗下来。
突然,又有一行雁阵进入视线。站在右边的将士看到江北几十里开外,有雁阵正向南移动。他揉了揉眼睛,突然又觉得不对,那是在地上,怎会有雁阵?那雁阵的速度非常之快,眨眼之间,离江岸又近了一些。
他轻声问身边的同伴:“那是什么?”
同伴随他的手指看过去,也看到了迅速向江岸靠近的密集的黑点。
自大晛建国以来,江州城不闻战事已有五十年之久了。两位将士看着那黑点呆立片刻,一时间竟都认不出来那是什么。
“那是……”
毫无预兆地,耳畔只听“铮——”的声音,数声异响破空而来。左边的将士还未反应过来,他身旁的同伴已应声倒地,两支铁箭诡异地穿过了他的身体,粘稠的血慢慢渗了出来。
将士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他蹲下身子摸出放在不远处的鼓槌,用尽全身力气敲响了身侧的虎皮鼓。
“嗵——嗵嗵——”
“嗵——嗵嗵——敌——袭!”
他随后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点燃警报鼓旁的焰火。夜幕降临之际,江州古老的城楼上燃起黄色的焰火,那是许多城民从未见过的景象。
城楼上将士所看到的密集黑点,实际上已是敌军的大部。早在那之前,已有敌军伪装在商船之中渡江上岸。江州在大江南岸,浅滩之后只有数座矮丘。城中数千守军听到敌袭示警,列阵迎敌时,矮丘之上的一处军砦已燃起了火。
守军出城迎敌,如蝗的箭雨过后,军士陷入疯狂的对峙厮杀。
大江之畔,夜色苍茫。
许多江州守军一生从未遇到过如此多的对手,明明身在江州,身边却有十倍、百倍的敌人,汹涌地自北岸渡江而来,好似源源不断。一场数量太过悬殊的较量,很快就会演变为屠杀。许多江州守军至死都没有想明白,大江南岸的江州,又是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多的敌军,以万钧压顶之势,冲破栅砦,铁蹄碾过城墙。
大江北岸千里原野一望无际,不都是大晛的国境么?那这些压顶的敌军是怎么出现的?
厮杀呐喊声中,血水飞溅落地,淌成溪流汇入大江。
直至夜半,火把早已熄灭的古老城楼上重新点起了火。火光之中照着金边虎绣的大纛——拓跋。
一夜之间,江州城的历史被彻底改写。
————
雄山为城,大江为池,负山带海,实天赐帝都也。史书记载,前代雄主择都定鼎时,最终因此优胜地势而选定了建康城。
霜降时节,江畔的蒹葭和秦淮的枫叶绽放出夺目之色,远眺如画。这如画的秋景如今尽数被淹没在浓雾中。
许久没起过这样的大雾了,浓得几乎看不见路。一人一马疾驰到西明门外的长亭时,帝都巍峨的山川城阙隐没不见,他猛地冲进大雾中,差点以为跑错了方向。与此同时,一艘快船在桃叶渡靠岸,递给岸上军士一封带血的急报,船上的人便晕死了过去。
霜降之日,满城还在挂丧。两封军报一同送进了太初宫中——江州被袭,江州已失。
不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梁州,更不是谢赓驻守的北地七州,是同在大江南岸的江州,沿江而下,一日可达建康城。
刚睡醒的小皇帝一时有些懵,来叫他起床的年轻太后也见了那战报,母子俩一时面面相觑,北滦拓跋氏为何能占江州?这,这是何意?
国丧二十七日未满,太初宫角楼上的大钟又一次被敲响。
“铮——铛——”“铮——铛——”,将浓雾中的帝京彻底惊醒。
不是大丧,是警情!群臣百官有的甚至来不及换上丧服,便往宫中奔突而去。
北滦二十万大军突现,江州失守!大晛开国几十年来,太初宫中从未接过这样的急报。拓跋虎文雄杰悍鸷,尚武嗜杀,如今亲率大军,一日之间便可到达建康城。
重华殿上,有人惊恐地盯着新帝,有人脸色苍白如纸几欲晕厥,有人忍不住流下泪来。大晛国祚,百年帝都,就在虎口之畔了!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因惊悸而失眠的皇甫庆翀本来还在睡意之中挣扎,勉强半睁着眼,他出生以来未离开过帝京半步,大晛四境舆图也看得不熟,因此并未对此危机有多少实感,可御座之上看到群臣的样子,瞌睡瞬间便清醒了,他心里惴惴,学着父皇的样子轻声问道:“诸卿可有对策?”
“陛下!为今之计,惟有先派人议和,陛下立即率百官南迁,容日后徐徐图之,方可保住我大晛之鼎祚!”
“卿是说,迁都?”
有人顾不得礼仪,怒斥道:“此举荒唐!拓跋虎文既已亲自领军南来,怎会接受求和?迁都,迁到哪里去?”
“如何荒唐?如今京城只有禁军、神武卫和巡防营,总数加起来不过七万,如何抵挡得住北滦二十五大军,江州距建康,仅一日路程!北滦军既占江州,今日晚间,即可顺江南下取你我项上人头!你又说说该如何保住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