璧县在京城之南百里,有水泽名为清嘉泊,境内有良田千里,自前朝起就是建康之南的一处粮仓。璧县自古未有人屯兵在此,大军进入之后才发现清嘉泊之北,山口险隘,易守难攻,竟是个屯兵的好去处。
越过山口,众将驻马回望时,都欣喜不已。“大人,此处乃天然的屯兵之地!”
赵执一路挂念李秾,浓烟蔽日的景象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李秾那封手书揣在怀中,好像在发热,将他的肺腑灼烫。璧县是李秾选的,李秾从未从军打仗,可她竟有如此眼界奇才。
赵执也驻马回头,他静静地想了片刻。他是一军统帅,可李秾一人便可当千军万马。有妻如此,他若不能建起大业,令天下兵马俯首,还四境河山安宁,如何配得上李秾?
仿佛就在一夜之间,大晛境内因兵燹而起的混乱接踵而来。大江之南的州县,米粮短缺,货价高涨,歹徒横行乡野抢掠,长官弃衙署而逃者众多,杀人越货者无人再管。
璧县官衙也早已空无一人,长官及从属不知去处。赵执接手官衙,令大军驻扎清嘉泊畔,将中军设在了县衙内。
战乱之时,物资匮乏,州县之间富商巨贾有狡诈者却常在此时囤积居奇,抬高货价,引起慌乱哄抢。进入璧县第二日,赵执在境内设市令,以掌物价,安民心。但众人渐渐发现,这小小的璧县,竟在大江南北的乱局中难得地维持了一隅安稳。
午后,有鹤鸣楼伙计来到县衙求见赵执,奉李秾之命将册籍和账簿献给赵执。那伙计其貌不扬,站在县衙大堂中却不卑不亢,待其余将士退出后,才禀告赵执。鹤鸣楼已在璧县建起货仓,命名为“常宁”。掌柜娘子有令,待赵将军率军入璧县后,常宁二仓并县内所有伙计均归赵将军支配调用。伙计又从怀中掏出铜匙,托到掌心。“在下这就带大帅前去常宁二仓查点。”
福禄常宁!直到此时,赵执才恍然明白过来,大军压境之际,李秾到底在璧县筹谋了些什么。璧县被长官所弃却能维持一隅安稳,全赖于李秾在背后以一己之力掌控市价,因鹤鸣楼进驻,其余囤积居奇的商贾便不能久待,粮米价格只比战乱前稍长。境内百姓舍不得田产,因此举家搬迁者不多,直到如今,境内依然人烟稠密。
常宁二仓中所储的米粮、盐、布匹和建砦用的大木,是李秾数月以来奔波操持的成果,除了可以投向市镇之外,还足以供给军中半年之用。
他想起她在信中简短说的话,“鹤鸣楼举四境之力,站在守卫军之后。即便丢了京城,仍可和拓跋一战。我已记住与君的诺言,在城中一定尽力保全,就是遇险也必有妙计脱身,请勿挂念……”
李秾在璧县的储备之厚,无人可比。四境之内除了鹤鸣楼,没有人能做到这些事。
此时,赵执终于理解了李秾的那句生死同在。李秾说,我会站在你身后,那她知不知道他已不再是从前的赵执了,知不知道他此时的野心?
数日之内,赵执在璧县募兵,相邻州县投军者众多。帝京城破,城中逃出的义兴军和巡防营军士也纷纷来投,璧县驻军迅速壮大。
————
喊杀声中,檀霸自近旁亲兵的手中接过绿蚁酒,仰脖子灌下一大口。酒水流过喉管,灼烧起来,给他带来一阵战栗。他借着酒意壮起胆,朝四周大吼一声:“给我死死守住宫门!”
就在前日,自派内侍持了那封圣旨出城开始,一切便向着他意料之外发生了。檀霸没想到赵执竟敢抗旨不遵。赵执的三万军只拦阻了北滦人片刻,便放弃了最关键的山川隘口,向南撤去。此后,拓跋氏率大军直驱而下,与义兴军在城外短兵相接……此后的一切便让檀霸陷入慌乱。
檀霸想起还关在狱中的薛亢,命人将他释出,重新任命为禁军统领,令薛亢守住宫城后门。
北滦军中不知如何制得一种易燃且持久的火弹,两军厮杀多时,北滦人靠近城门时,不过片刻之间,城门处燃起大火,浓烟冲天。那浓烟遮天蔽日,每处城门上檀霸部置好的数千弓箭手失去了用武之地,烟熏火燎之中,乱箭射出,目标十不能中一二。
那时檀霸还在重华殿上,他命人严守宫城各处,不准群臣逃出。他用武的,檀自明作为百官之长,继而用文的,一面守住小皇帝,一面安抚宗室、后宫妃嫔和殿上群臣。檀氏到如今也没得选了,一旦赶走强敌保住皇都,那时檀氏在整个大晛就再无敌手。因此,贵妃檀姒、皇甫庆麟和百官必须在。
檀霸自幼长在军营,也曾随军出征。在大敌攻城之时,他才猛然发现,统领全城兵马要守住脚下的煌煌帝都,对任何人来说都绝非易事,他最大的考验在此时方才到来。檀霸站在城头,乱箭从身边飞过,他挥刀挡下,大声指挥着弓箭手的轮换补给。一旦看到有军士因胆怯而退,便上前一刀砍下人头,当众处置。在他的威慑之下,没有人敢违令从城上退下来。
守住城门的圣旨接连下了三道,内侍颤抖着声音,站在守军之间念,守城不退者,敌寇败后必有重赏。激战两日夜,就在第三日午后,四门彻底被北滦大军攻破。檀霸率亲卫边战边退,退至太初宫门口。尽管有人拿刀守着,但宗室群臣惊恐之中还是用各种办法逃去了大半,剩下的守着小皇帝,紧闭殿门,听天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