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富显然误解了她的意思,但李秾也不欲解释了:“明日我去城中回来,就来答复总管。”
“姑娘也不必太着急,你这几日都可以去城中,仍然是谢府下人的身份,这样关口查验户籍的官兵也不会为难你。”
第二天,天色还未大明李秾便洗漱出府。
宵禁刚刚解除,初夏的清晨甚是凉爽,更夫敲响最后一道报时的梆子。这是她第一次认真而漫无目的地走在晨曦微光中的大晛国都。
道路两旁的槐柳新叶已长成,城中院落墙根处开满灼灼烈烈的花。秦淮两岸的酒家还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中,纱灯隐约,酒帘飘摇。让人眼前浮现出四海商贾汇聚在此的盛况。
李秾想,她在大晛城中只是一个身份卑贱的下人,可还是窥见了城中这份难得的良辰美景。所以她实在是不想走的。
不知不觉李秾走到橐驼庙,庙中的橐驼已经挑了污水出城回来了,扁担搭在后园门边,正蹲在那里吃一个已经冷硬的面饼。
他看到李秾来,无声地比划着问李秾是不是来找之前住在这里的那位朋友。
李秾明白了他的手势,知道他问的大概是赵执。她比划着告诉他,她不是那人的朋友,她不是来寻他的。
也就是在书房中决定离开谢府的那一刻,她突然明白过来,再怎么受到谢赓的看重,她的身份也只是一个挥之即去的下人。她曾幻想过自己出身于世家,读书识礼,甚至进入仕途会怎样,但现在失去了幻想,有些坚固的藩篱也许是她这个无名无分的女子永远也打破不了的。
橐驼想把手中的面饼分给李秾一点,用手掰开又怕李秾嫌脏。
李秾却并不嫌弃,从怀中掏出一吊钱递给橐驼,就当是买他的半边饼子。橐驼推拒那钱,李秾却硬塞在他怀里,她突然有种预感,在不远的将来,如果无处可去,她或许又要回来栖身于这个废庙。
乱世之中,底层小民的生存不就是如此吗?
有人来叫橐驼去挑货物,李秾自己一个人在后园中呆坐一阵,又走出废庙漫无目的地来到朱雀大桥。
桥旁果然设了一处禁障关卡,专查城中流窜的外来流民,一旦发现便立即遣送出城去,不让他们影响都城的观瞻。
李秾怀里还揣着谢府中的帖子,因此不怕被查。朱雀桥不远,熟悉的幽馆和鹤鸣楼还紧闭着大门还未开张。
李秾在那大门口等了许久,两家楼门都是紧闭。
离鹤鸣楼不远处,有一家外观装饰精美的舞馆开着。李秾走过去好奇地往楼中看。纱缦掀开,一对男女搂抱着从前厅走出,让她吓了一跳。
里头有人出来送客人上马,看着李秾问:“你,你是客官还是?”
见李秾不答话,看李秾的样子既不像奴仆也不像贵人,那人恶狠狠地吼了一句:“我馆中不招小倌,走远点!”倒把李秾吓了一跳,赶紧离开了原地。
第036章 护义伯府
傍晚, 李秾从城中回来,终于下了决心,到小厅上跟谢富说:“烦请老夫人和总管安排, 李秾愿意去护义伯府。”
谢富欣慰地舒了一口气, 又听到李秾说:“总管, 李秾即将离府,可不可以恳求您和老夫人一件事?”
“什么事?”
“将书房中的几本书赠给我。李秾是养马的下人, 没有别的喜好, 惟有读书能使自己心静,求老夫人成全。”
“此事我这就去请示老夫人, 你且稍候。”
谢老夫人虽然不满意李秾这一超出下人本分的请求, 但念在她之前为谢府办了大事, 便也同意了。因谢赓是武将, 书房中那些简牍他也不常用。
绍元三年初夏, 李秾在谢富的引荐下, 被送往护义伯府。
护义伯生前为朝廷打过仗, 因战功而封爵。如今护义伯已去世近十年, 家中幼子还未袭爵, 母子三人靠朝廷的接济生活,偶尔也能因谢夫人的关系得到谢府的照顾。护义伯府原来的大宅已被变卖, 如今的府邸在秦淮南岸, 规模与普通人家无异。
听说李秾要来,护义伯夫人吴氏遣走了府中的两个下人。但狭窄的家中也没有李秾的住处, 李秾被安排住在柴房。
护义伯一子一女站在母亲身边, 看着谢富和李秾, 关于家中的事情都不说话,一切全听母亲卢氏做主。
谢富走后, 卢氏让儿子先去读书,接着对恭敬站在堂中的李秾说:“谢总管说你是个女子,但一向着男装示人,那么我便当你是个男子。你也看到了,为了给你腾位置,我昨日遣走了家里两个下人。因此你入了我府中,便要多干两个人的活,你可有意见?”
李秾刚才进门时环顾屋内,已经大概猜到卢氏遣走下人是因为家里开支紧张。如今不用去东市雇用,白得了一个李秾。但宅子里左不过就是那些事,她并不介意多干点活,因此从善如流地答道:“多谢夫人收留,我以后一定尽心尽力。”
“还有,因为你的身份,你的不得和公子独处,出去的时候便跟着大小姐吧,你是个男装,出去做事倒也方便。”
“是,夫人。”
李秾在心里想,那八九岁的小公子,他能懂得什么呢,卢氏对她的防范却不亚于谢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