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时,李秾听到院外不再有任何声响,她用木棍轻轻将那碟肉羹推到黄犬鼻子前。
黄犬听觉及其灵敏,听到动静先是猛地叫了两声。吓得李秾身子一颤,差点把木棍丢脱在地。黄犬忽而看到面前的肉羹,安静下来上前嗅了嗅,并未下嘴,将头摆开了。
这犬在肉羹中闻到植物汁液的异味了?李秾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她大概要死在这间屋子里了!
黄犬平日得昭宸喂养,吃的都是带血的新鲜生肉。闻到眼前的肉羹,并不十分习惯。但它从午后就被关在这屋里,主人没来喂养。
只见黄犬转过头来,又一次开始嗅那盘肉羹。微弱的月色下,李秾看到黄犬伸出暗红的舌头,开始舔食肉羹。许是腹中饥饿,一碟肉羹很快被吃尽,黄犬又趴在地上,闭着眼睛睡过去。李秾又困又累,却睁着眼睛不敢出神。
大约半个时辰后,黄犬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吼,身体似是挣扎一般扭动着,爪子在地上使劲抓动,地上的青砖被刨出沟痕。
黄犬中毒了!
李秾试探着站起来,双腿已经麻木全无知觉,李秾死命撑住。那黄犬听到她的动静,咆哮着要扑上来撕咬,但体内似是极难受,站起来的瞬间就倒下地去。
李秾趁它不注意,飞快地爬上柜橱。黄犬作势又要扑上来,李秾终于鼓起勇气,使劲捏紧手中的木棍,猛地一棍打在它的脑袋上。黄犬嚎叫一声倒在地下,扑腾着再也起不来。
李秾凝神听院外,依然一片死寂。她从柜橱角落中抠下一块铁片,使出全身力气去撬那扇墙壁上的气窗。好在气窗年久松动,终于让李秾把窗框全部卸落了下来。
她顾不得双手被铁片割破,探头观察外面,淡淡的月色下是一片花园。能不能逃离魔窟,就在这片刻之间!李秾在心里胡乱向上苍祈祷了一回,从小窗处纵身跳入花木葱茏的后园。
花园内土质松软,李秾没有摔断腿,却摔进一丛带刺的花木中,身上被划了十几道伤痕。李秾躲在花丛里,万幸的是庆国公府的下人全部熟睡,至此还没人知道这里的动静。她借着月光,远远看到附近的一座浮屠塔,判断出这是庆国公府东院的一处厢房。只须翻过高墙,门外就有一条石子小路直通大街。
不能再犹豫了!她必须在天亮之前想办法离开。若是被昭宸郡主抓住,下场肯定是受辱至死。
李秾看到园中有个荼蘼架,她不知从哪里爆发的力气,将那高大的荼蘼架搬到高墙前,找到一截绳索,将绳索甩向墙头,试了好多次才勉强勾住墙上的琉璃瓦楞。她也顾不得危险,踩着架子拉起绳索费力攀过墙去,在瓦楞被扯断的瞬间爬到了墙头。
墙外的高度比李秾设想的还要高,李秾浑身疼痛,往下面的石子小路看一眼,只觉得目眩,这么跳下去,即使摔不死,腿会不会摔断?
可是她没有时间犹豫,天快亮了!
李秾心急如焚,闭着眼睛跳下了高墙。
东方泛白时,有仆役发现东院的狼藉,杂物间里关的人已经不在,那条雄壮的黄犬伏在地上,身体已经死得僵硬。仆役飞快去禀报昭宸郡主。
李秾逃跑的路线很清晰,众人到墙外查看,只见有几处血迹,将干未干,附近并没有找到李秾的身影,显然是夜间逃跑的。
黄犬就这么被毒死,昭宸郡主气得大哭,一边哭一边恶狠狠地说要找到李秾,杀了她给黄犬报仇。她去母亲那里哭诉,反被责备了一番。此事要是传出去,定会影响她在京中的名声。
昭宸令人葬了黄犬,在房中肆意发作了一番,却还是没敢把这件事闹到父兄面前,她几次立誓,日后抓到李秾,定要她偿命。
注释:①即夹竹桃
——————————
傍晚的破庙,橐驼刚从外间回来,他刚放下扁担,一个浑身血污的人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走进来。他吓了一跳,仔细一看,那人是李秾。
李秾跳下庆国公府外墙,几乎摔得晕厥过去。她拖着摔断的腿,一路躲藏一路走,硬是从天明走到傍晚,才走回了橐驼庙中。橐驼看到她时,她已经衰弱得不成样子,往前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了意识。
橐驼跑过去,“啊啊”地试图叫醒李秾,却怎么也叫不醒,伸手一探,发现她连鼻息都已经十分微弱。橐驼脱下身上的外套裹住李秾,将她抱到床上,飞快地出门去找郎中。
李秾在浑身煎熬的疼痛中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回到小时候,回到了她在梁州的家,野川镇。父亲总在冬季大雪封山时教她读书认字,教她看马队北上买马用的账簿。春暖的时候,父亲便要和村中的马队离开野川镇,到北滦、吐谷浑、天山地区买马,再赶着牲畜回大晛,贩马后所得的利润便足够让一家人衣食丰足。
母亲带着她种些地,等着秋收时父亲贩马归来团聚……
她本该就这样平静地长大,成为野川镇一个普通的村妇,直到北滦入寇梁州,她的命运从此发生了转折……
橐驼守在床边,他从东市雇了一个小丫头来照顾李秾,此时正在给李秾补那身破旧的衣衫。橐驼看到两滴泪水从李秾的眼角流出,睡梦中的人似是伤心过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