橐驼“啊啊”地叫来小丫头,让她给李秾擦去泪水。但李秾的泪水越擦越多,她明明在昏睡,却止不住眼泪。
九岁的小丫头在东市行乞,橐驼用每天三顿餐食雇她来庙中,再多橐驼也没有了。小丫头怔怔地看着睡梦中哭泣的李秾,怯怯地问橐驼:“她,她怎么了?”
但橐驼是个哑巴,只会“啊啊”地发出声,并不会说话。他也不知道李秾发生了什么,导致全身是伤,摔断了腿骨和手腕,郎中来看诊时已去了半条命。
橐驼因外貌丑陋,一个人在这破庙之中居住了半辈子,一双浊眼见过太多世事。建康城中有万种繁华,在贵人看不见的地方,也有千般破败。公卿富贵不远处即是冻死饿殍。
如今东海战起,朝廷派兵平乱,又向四境加重赋税。建康城中每天涌入大量流民寻求活路,很多流民藏匿在城中行乞作乱,很多人被官兵赶出城去,就在城外冻死饿死。
李秾是橐驼见过的最坚韧聪慧的底层女子,却也逃不开这无情世道的摆弄。
橐驼默默看着天边,流云聚集,风卷云散。来着废庙中栖身的人,都是被命运无端戏弄走投无路的人。
李秾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好像昏睡中把自己这辈子所有的梦都做完了。她醒过来时睡在破庙的后堂,天气炎热,一个小姑娘正拿着一把蒲扇给她驱赶蚊子。
“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惊喜得跳起来,“大姐姐,你终于醒了!我,我叫阿棉,是那个驼子爷爷让我来在这里照顾你。”
李秾被她这句大姐姐逗得微微一笑,她这是终于逃出生天,并从昏睡中醒过来了。
“阿棉,我口渴,你可以给我端一杯水吗?”
阿棉放下蒲扇,乖巧地给李秾倒水。“给。”
“阿棉,驼子爷爷把你从哪里找来的?”
“驼子爷爷说那里叫东市。娘带着我和弟弟在那里乞讨,后来,我就再也找不到娘了,就只有我一个人在那里……爷爷说劳烦我帮他照顾一个病人,但是他没有钱给我,只能让我吃饱饭。我肚子很饿,就跟他来了。”阿棉的眼睛亮闪闪,“大姐姐,这里真好!”
李秾看着这小丫头的样子,猜测她是被狠心的母亲抛弃了。一个离乡的女人带着一儿一女,怎么着都是累赘。她伸手摸摸阿棉的头,沉默着喝水。
李秾生来有喘疾,两次落水如今显然寒闭症已成为顽疾。内伤外伤一起受,郎中让她务必静养,可是待摔断的腿能下地走路,她便躺不住了。
她想继续前往弗用学馆听学,可是如今没有了谢泰伴读的身份,她被拦在门前不能进去。李秾在学馆大门前站了许久,仿佛听到山间学子们朗朗的论辩读书之声。而她无名无分,再不能到廊柱之后静坐旁听了。
她沉默着骑马回城,原来谢府下人的身份能给她那么多庇护和机会,如今她离开谢府,就什么都没有了。
建康令衙署的布告亭前,一群都民在议论朝廷所张贴的流民策议。还是严格限制流民进城,严查城中居民户籍。李秾心里一慌,怕被人查到,赶紧催马离开了那里。
李秾在书摊上买了几册书,抱着回到橐驼庙中。小丫头阿棉正在墙角逗弄蚂蚁玩儿,她才九岁,童心未泯,很容易就忘却艰难处境,一件小事就能变很开心。
李秾摊开书坐在破庙的屋檐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如今不再是谁家府中的下人,也没有元庆三十二年朝廷所颁发的户贴身籍。如果不想被赶出城外,只能在城中重新寻个庇护,哪怕就在普通邸店之中做杂活也可。
随着建康城中人口激增,如今城中生意最好的店就是各类米粮店。每每开门售米,不到半日就被一抢而光。
秦淮南岸有十几家整日忙碌的米粮店。李秾在谢府时还认识其中一家掌柜。她穿戴整齐,鼓起勇气到店中询问是否雇用伙计。
好几家管事的都在忙着,没空理她,有两家掌柜问她都会做些什么?李秾躬身行礼,说自己会写字会算账。
掌柜的再上下打量李秾,看她身条瘦削,必不能搬重物,便直接拒绝了她。李秾身为女子,虽然早已习惯了穿男装,力气却不能跟男子比。再说如今只要给口饭吃,如今城中并不缺劳力。掌柜的说不要,她也就不再多说,默默退出粮店。
李秾想到一个地方,像鹤鸣楼那样的舞馆。舞馆之中献舞的都是美人娇娘,若是需要伙计,会不会嫌弃她瘦弱。她这样想着,走到一家门庭若市的舞馆门口,却站在那里犹豫了。
大晛秦淮两岸是天底下最令人流连忘返的销金窟,有鹤鸣楼那样纯粹听曲赏乐的舞馆,当然也有别的更复杂的舞馆……还记得那次有人冲她说“这里不招小倌”,李秾一开始并没听懂,最近渐渐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她在那门口站立许久,终于还是没有进到馆中去。
李秾的身影引起了楼上雅间中两个饮酒闲聊的人的注意。
“可看到楼下站立的那人?”
另一人回答:“看到了,如何?”
“我瞧他那样子,像是要进馆中,却又犹疑不敢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