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被送进县城一处宽敞的院落。李秾从船上下地,感觉肺腑重新回了位,休养了两三日,终于捡回一条命。
第二日,他们被带到院中集合。院中茶棚下,站着一位体态肥胖面容白净的中年男人。那男人慢悠悠地看向院中瑟缩着的少男少女。
“我要你们记住,从今以后,你们再不是过去的那个你。从今天开始,你们会有新的名字,学习说新的话。忘掉过去,大人将你们卖到哪里,都比你们原来的日子要好过。都给我乖乖学习,不要不识好歹!”
所有人几乎都已经被关押麻木,只间或听到轻微的啜泣声。
训话的男人见怪不怪,又提高了声音说:“你们这群人,在建康城中活着还不如大户人家一条狗。人既然连狗都不如,还不如冻死饿死,不要到这世上来。但是呢,上天又给了你们这副姣好的容貌,这就是老天重新给你指条路走!你们以后到了扶南、天竺,都是卖给王公贵族,一旦凭自己容貌手段邀得宠爱,此后一生都可吃穿不愁了!这不是老天爷给路走是什么!何苦哭啼?”
“如今在扶南天竺等国中,丝绸瓷器都不算稀奇,最稀奇的就是来自大晛的婢女娈童了!你们好好学习,学完了就是奇货可居!”
刘六在旁边低声问李秾:“什么是娈童?”
“不知……”李秾隐约知道一点,却不知怎么回答他。
李秾和四个少年被分到一间房。她早已习惯着男装,她其实是他们之中年龄最大的,因体态纤瘦,被当成十几岁的少年男孩绑来。可此时,李秾绝不敢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过来,领你们的名字!此后你们就只有这一个名字,知道了吗?”
“从男孩儿开始吧?你姓什么?”
刘六突然被他一指,吓得双肩发抖,小声回答:“小的……姓刘。”
男人尖着嗓子:“这姓不好,如今扶南国中贵族最喜模仿大晛文采风流,就给你改做柳姓吧,柳姓风雅,梅兰竹菊,你就叫柳兰卿。”
刘六怔怔地看着他,男人呵斥一声:“记住了没有?柳兰卿这名字。”
刘六发抖:“记……记住了。”
“你姓什么?”
李秾止住心中的紧张,答道:“小人姓李。”她决计只说自己的姓,若是问到名字,打死都不说出来。
“李……就叫李竹姿。”
交州沿海县城中的院落,定然是人贩用心经营的一处据点。从北面绑架而来的少男少女,在这院中重新取名,学习简单的扶南天竺等国用语,训练礼仪体态……将“货物”打磨成南海诸国贵族们竞相追捧的玩物,送上大船运走,再然后,李秾就不知道他们将会去向何方了……
李秾看着四周的高墙和时时看管他们的打手,知道自己决计从这院中逃脱不了。
她从小不贪食,却试着吃得比船上多了许多,努力将肚子填饱。
柳兰卿看她多吃了许多汤饭,关怀地问她:“你的病应该是彻底好了罢?这便好,你在船上吐得瘦了好多,如今多吃点才好……”
李秾大口啃食着手里的馒头,只说:“刘六,你也多吃点,才会有力气。”
她还不能直接告诉刘六,她吃饱饭是因为她不想死,她想养好精神,让身体多些力气。一旦有机会,再逃走,回到建康城。
刘六着急:“小点声,再叫旧名,让他们听到咱们要挨打的……”
李秾喉头哽咽,狼狈地吞下一口馒头。李秾这个名字,也许是她最后的自尊了。
夜晚。
南海的月亮硕大清冷,月光从窗口照进屋内,如同满地霜雪。
屋中的其他少年已经躺下,发出轻轻的鼾声。他们这些人明日就要被送上前往扶南的大船,彻底离开故土,走向未知的命运。
柳兰卿也没有睡着,他听到李秾在月光下轻轻地背诵着什么。“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裁,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强弱,形也①……”
“李……你……睡不着么?”他不敢叫她新的名,因为她每次一听到李竹姿这个名字都会露出悲伤的表情。“原来你能读书识字……”
李秾轻轻地回答:“对,我能读书识字,可是好像……也没有什么用,读书对我一点用都没有,也救不了我们脱困,我真没用……”
柳兰卿没识过字,只是小声地否认:“不是的……”
“兰卿,我本是没有资格读圣人著述的,我是下人,身份卑贱,在建康城中只能入贱籍。以前在府中,谢大人准许我到书房,我那时还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向那些世家子弟一样,读书入仕呢……我那时真是狂妄,不知天高地厚……”
柳兰卿听出李秾心里很难过,只能轻轻地拍拍李秾的手背。
“我没有资格背诵先贤著述,”李秾哽咽着说,大滴的眼泪无声淌下来,“可是,如果不让自己背书,我就快要坚持不住了……”
柳兰卿看到李秾的样子,不知不觉也流下泪来。他默默向窗外望去,中天的月亮射出万道冷光,如同寒冬的坚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