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喝水吗?”
等了许久,看李秾摇头,又耐心地说,“你喝些水会好过一些,肚子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再吐就连胆汁都没了……”
李秾被他的耐心所动,接过那杯水抿了一口。“谢谢你。”
少年听到她道谢,轻轻扯出一个笑。那笑意在削瘦的脸上如淡淡春阳,令人感到和煦。虽是贫家子弟,小小年纪,却有这样的风姿。
李秾越看他那张幼稚而动人的脸,越不想开口告诉他。船舱中被绑架来的这些容貌可人的少男少女,他们连同李秾一起,都会被卖到某个再也回不到大晛的地方,做娈童,做侍婢,直到老死异乡……
那少年放下茶碗,看到一滴泪从李秾的眼角缓缓流出,她无知无觉。少年用衣角轻轻帮她擦去,李秾没有哭声,眼角的泪却越流越凶。
“你猜到了我们会被卖到哪里去?对吗?”
李秾只是无声地哽咽。
“我说一句话给你,你可能会不高兴……其实对我来说,无论被卖到哪里去,日子都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他自顾自地说起来,也不管李秾是不是在听。
“绍元二年,我家中仅有的一亩薄田被世家大户强占而去,父亲病死,我和母亲弟弟无处可去,一路乞讨到建康城外,因衣不蔽体,被军士喝走无法进入城中。我在城外村庄乞讨,养不活母亲和弟弟。被这些人抓来的前一日,我在母亲的坟头葬下弟弟的尸身……所以我说,无论我被卖到哪里,日子都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李秾怔怔地坐起身来,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先后葬下爹娘的日子。
第039章 南海霜雪
李秾被绑失踪, 橐驼领着阿棉到建康令衙署,报案时书吏向二人核实李秾的户籍。两人顿时傻了眼,对李秾有没有京城户籍一无所知。最后书吏不肯帮忙立案, 赶走了两人。
两人没有办法可想, 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唯一肯帮他们的朱裒身上。朱裒联合破庙绑架案的线索, 追踪到城中一伙隐秘的绑架贩卖人口的强盗团伙。
巡防营主管京城治安,查案并非职责范围。朱裒亲自去了一趟建康令衙署, 将所搜集到的人证物证并线索全部移交。他以巡防营的身份和时任建康令虞道济打了交道, 此案件涉及城内外平民无故被绑,希望立即立案。
哪知道过了半个月, 朱裒公干归来, 看见那一老一小正瑟缩在巡防营大门口等他, 满脸凄楚。朱裒一看就知道绑架案的事没有结果。或许是那虞道济认为此事不重要, 将之积压了。
朱裒一肚子火, 又去了一次建康令衙署, 等了半日, 没有见到虞道济本人。虞道济的职级比他高两级, 不是他想见就能见的。
朱裒无奈, 想起谢赓在大理寺有一位交好的同僚,任大理寺少卿。他想了一下大理寺接下这个案子的可能, 便又去了一趟大理寺, 将案件线索交给那位大理寺少卿,让橐驼和阿棉回去等消息。
朱裒及手下最近被调遣随晁国舅去先帝皇陵修陵, 隔几日才回一次营中。他不明白本应是工部的事情怎么会落到巡防营头上, 以他的职级也没有资格去问原因。听说东海战事胶着, 谢赓在东海跟贼寇作战,每日都有战报送到宫中。
看到那驼子和小女孩失望离开的背影,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沮丧。以前跟在谢赓手底下办事,觉得一切都很顺利,他什么都不用想,只听谢大人的命令行事即可。现在他发现,没了谢赓,自己尽管是参将,想要做点事却如此艰难。
点将时谢赓带了巡防营的几位弟兄,并没有点他同去。谢赓认为他办事稳妥,留在营中更好。早知如此,他当初就该一同随军东海,战场拼杀也好过留在都中处处碰壁。
这么久了,歹人毫无踪影,驼子和小女孩口中的那位女子或许已经遭遇不测……城中人口百万,又会有多少被歹徒所害的底层女子。也许只有官家小姐失踪才会引起朝廷的重视吧。朱裒想到此,不禁有些心灰意冷。
船行海上的日子,夹层的船舱中越来越闷热,李秾知道这是大船在往南方走了,不知道会把他们带到哪里。舱中每天都有人病倒,昏睡过去后就被拖走,这一拖走,几乎就不会再送回来。
想到他们都是跟自己一样流离失所的小民,却只能像牲畜一样任歹徒买卖宰割,李秾心如刀绞。
她一路上几乎吐尽了所有的胆汁,几次坚持不住昏睡过去。旁边的少年在有人来查验人头时将她摇醒。那些被带出舱外的人,救不回来,也就是被抛到大海里去了。
李秾昏昏沉沉地跟他说谢谢,知道少年的名字叫刘六。
大船在一个极度闷热的午后停靠港口,舱内的很多人来自北地,正值炎夏,许多人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闷热。
李秾从唯一透气的小窗往外看,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渡口,如此多的番商和番船。她看到岸边竖立的州界石碑,原来这里已经是大晛的最南端,交州港了。
船工用麻绳将仓里的少男少女像穿蚂蚱一样捆起,从舱中牵到岸上。来往船只和人群并没有一人上来喝止这群队伍,甚至岸边官吏模样的公服吏员也是淡然地看着。李秾心里一阵绝望,大晛交州虽然天高皇帝远,但什么时候买卖人口合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