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南国内战乱,为减少风险,赵执和孙孚商议将回程的船只减少一半,只载香料、油料和象牙。赵执还在天竺雇佣了一支百人护卫队随行。
船入扶南峡口时,已经开始的南海雨季使得峡口迷雾漫天。此类天气雨季常见,因此航行并未减速。赵执起居的船行在最后,和前面七艘货船间隔几里的航程。
百人护卫队、孙孚及七艘商船相继消失在前方的视线中时,赵执的船正因突来的暴雨不得不暂时受阻在某个废弃的渡口。
赵执站在舱中,看窗外的暴雨没有丝毫减小的迹象,海水暗涌犹如黑龙降临。他随口问旁边随行的船工家属是不是在甲字号上。
那船工全家常年在海上讨生活,听到赵执的问询似乎有隐隐的担忧,便躬身回复赵执,这样的暴雨黑夜在扶南雨季并不少见。前面的船只须尽快靠岸停泊,便不会有什么风险。今夜只有暴雨,风并不大,因此不会起巨浪。明日一早,前面的船亮起灯笼慢行,只须半日便可追上。
赵执点点头,让他先去后舱休息,不用等候。赵执自己在舱中点灯读书,心里的隐忧却始终没有减少。
不出所料,待雨势减小之后,赵执所在庚字号鼓足全力向前追去,但并未见到前面船的影子。扶南海峡的海面上漂浮着打斗之后散落的舱体碎片,被大雨冲刷一夜,已完全看不出属于流寇还是前面的船只。
直到庚字号五天后独自停靠黎多港湾,赵执终于证实心中的猜想。前面的七艘船连同那一百天竺护卫都出事了……
那晚和他说话的船工脸色已然苍白,和船上其他六位船工一起神情忐忑地看着赵执,等待他拿主意……前面的船被谁劫走了?是不是凶多吉少?
黎多的岸边仍然飘着细雨,云气低沉,渡口船只稀少,并无人影。赵执当机立断,令两位船工随自己留在黎多城中,其余四位立即启程将庚字号开往交州。
蒙蒙细雨中,庚字号几无停留,又一次驶入黑沉沉的海上,很快就隐没在薄雾之中。赵执带着两位船工潜入黎多城,并没有出现在之前住的院子里,而是找了一家来往供货商落脚的小客栈。
雨夜漫长,两位乔装的船工被派出去打探消息,却再也没有回来。赵执心惊,他自以为做得隐秘,没想到行踪已经被发现了。
既然如此,他也没有必要再隐藏。赵执回到黎多缓丘前自己的院子,取下屋子上挂的铁剑,他想直奔北面而去,却不能不迟疑,对方如今直接让他陷入孤身一人的境地。
能在近海明目张胆地劫走七艘慕氏大船,除了那对已从幼主手中夺权的王叔朅麽父子,扶南国内几乎没有别人有这个实力。
望着外间墨一般浓重的夜色,赵执狠狠一拳打在漆案上,漆案被击得摇摇欲坠,赵执却似未感知到痛觉。是他低估了那对父子的野心和贪婪!
赵执在房中静坐到天亮,终于再也忍不住心中的不忿,抄剑骑马,直奔城北世子府。
他在府前扣门,久久没有人应。府中似在通宵宴饮,直至天明还有舞乐喧哗之声。赵执一下子大怒,翻过高墙,来到宴饮的小厅,看到世子正准备离开。
待世子过花园,赵执直接现身,站在了他面前。
世子似早已料到赵执要来,也不问他怎么进来的,状似潇洒地举起手中的金杯示意:“右之先生,别来无恙?”
赵执盯着他:“世子,我来要回我的人。”
世子似笑非笑,看赵执没有让开的意思,他向身后一挥手,府中的舌人被叫到了花园。
“右之先生,这是什么话,你的人如何会在我这里?倒是你,未经同意擅自进我府中,本世子可按照黎多律法将你擒拿。”
赵执心中有怒气,嘴上毫不相让:“黎多已脱开扶南自立律法了吗?你父子的狼子野心还真是昭然若揭!”
“哈哈哈哈,慕右之,你说话还真是直接!主少国疑,我父王不过是看到我那继位的堂弟太过幼小,不忍眼看朝政断送在一黄口小儿手中而已。”
“哼……”赵执没想到还有人能把夺权篡政讲得这么堂而皇之。“你扶南国政是好是坏都跟我没关系。我问你,你为何在海上劫走我慕氏商船?做这样的强盗行径!”
“慕右之,你说本世子劫了你的船,有什么证据?血口喷人,小心我让你有来无回。”
“这就是证据。”
赵执从腰间抽出两截斩断的刀剑,掷在世子脚下,“世子要不要仔细看看,何必装傻充楞?”
世子正迟疑,这时,有个护卫从外间进来,附在世子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世子听完他的话,神色更加轻松起来。这个姓慕还真是一个人来的,既然他是一个人,那么驱赶他杀他都易如反掌。不过话说回来,这人胆敢孤身一人在黎多城上门挑衅他,身上着实也有些胆量。
“两截断剑而已,如何能证明我劫了你的船?真是笑话。”
“这两截断剑乃是慕氏船工从海面打捞而来,正是我送给世子的那一批,上有大晛军中的记号,世子这是想赖账?无赖也能在扶南国中主政么?”
“你!”世子险些被他激怒,但终究不是常人,转眼便掩住神色,面无表情地看着赵执。“慕右之,你一早闯我府门,意欲何为,你最好现在就走!别等我叫刀斧手,将你剁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