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臣听出话中有话,“殿下,我与雪姬的婚约乃当年两家族长定下,彼此并未有男女之情,我从小视她为亲妹妹,齐衰最符合规制。”
规矩,心里只有规矩,她一时火往上撞,也顾不得太多,“上卿此言差矣,你那样聪慧,就不知她对你有意,如今人死了,你就装着哄哄她,穿个斩衰,让她在那边看着高兴,怎么不行!你的规矩还管到地底下。”
听起来倒没大错,可在丰臣来看,简直闻所未闻,完全没道理。
“我既是兄妹之情,自然要坦白告之,雪姬在世时,碍于女儿家颜面,加上两家之交,我不好擅自退婚,如今去祭奠,只剩我俩,难道还要对一个鬼撒谎!“”
姒夭撇嘴,这人与自己想法差太远,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反正凑不到一起,默不吭声。
马蹄声响在沉默不语的两人之间,四周越发安静。
她像被人斩断精气神,面色苍白,浑身无力,如一个纸人在马上飘着。
丰臣明白人家在怨恨,恨他铁石心肠,不去救人,可此事牵扯重大,齐子鱼上呈的每条罪状都有证据,父亲又坐视不理,雪家根本逃不掉,可没想到雪姬会死。
毕竟身为女眷,只要在狱里等一等,如今太子清为伯赢求情,自然也能将她放出,却不知这丫头性子如此烈。
那帮没脸的狱卒,他已派人收拾,不用再提。
历经雪家一事,丰家名声清明不少,倒是符合父亲预想,便于改革,法治之路,鲜血铺成,就算执法之人——他自己将来也未知。
还剩齐子鱼以及虎视眈眈的冷夫人,必要留意,尤其公子庆来了,涵的事恐怕难保顺遂。
若再生变故,他又如何向身边这位公主交代。
到时对方又要气势汹汹来问,面色通红,要胀破皮似地,每次那样怒火冲冲地望向自己,越发像在树上熟透的蜜桃,竟有些可爱。
回到家,乌羊过来牵马,姒夭转身往小院走,丰臣喊了句,“殿下。”
她回头,看他站在湖边下,水波纹荡漾涟漪,映照他身上麻服波光粼粼,像条刚跃出水的鱼。
挺滑稽,姒夭忍不住抿唇,也不过去,就站在一米开外,提高声音问:“上卿,还有吩咐。”
“冷夫人已在宫中。”
晚风带着潮热气息,扑了人满脸黏糊糊,一个冷字却让姒夭心生寒意,并不意外,对方入齐乃迟早的事,但还是担忧。
站在原地,轻轻叹气。
须臾之间,对方已到近前,温声道:“我记得允诺之话。”
姒夭抬头,信不信也得做出样子, “上卿当然会说到做到了,再说——”话风一转,俏皮地:“锦夫人的肚子越来越大,你若不依,我便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到时在周王面前哭哭闹闹,毁你齐的名声。”
听着像威胁,语气却娇嗔,丰臣颔首:“谨遵教诲。”
他们说话,又开始并肩,姒夭朝院里走,丰臣便跟着,自然而然。
走进小院,远远看见那桐树灯,冒出斑驳火焰,一片红光。
“夏天点这样的灯招虫。”丰臣蹙眉,“还是换简单的,我连冬天都懒得用。”
“原来是上卿不用的,才能到我这里呀,我还以为你未免招摇,竟是怕虫子。”
他驻足门口,负手而立,“倒不是怕,但我自小招虫,被咬得厉害。”
“挚舍人说了,有些人体质如此,家里来的,想必丰夫人或太宰其中有一个也很招虫吧。”
丰臣无奈,“挚舍人只会说,他那样的名医,却解决不了问题,往常给我的驱虫灯,吃虫草,完全不管用,就连君上招虫,御医都解决不了,每年必要到外边避暑躲虫,不在宫里,何况我呢。”
第69章 有女同车(七)
瞧他提起被虫咬,一副无奈模样,总算有些人气,姒夭愈发笑颜如花,听说齐王夏日必去安平,还专门修建别院,倒不知竟为这个。
想来天下说一不二之人,也会为几只虫子烦心。
推开门,却不请他进来,天色已晚,男女多有不便。
进屋瞧甘棠坐在榻边春光满眼,不肖说,肯定知道丰臣送自己回来,又在胡思乱想。
果不其然,小丫头拉她的手,“姐姐去哪里了,冷不冷呀,和谁一起!”
明知故问,姒夭不理,兀自坐下,“好妹妹,先弄水让我洗手,饿得很,有东西吃没?”
甘棠转身,不大会儿取来匜与盘,放在案上,姒夭伸手,那水哗啦啦往下落,却看盘里雕着花鸟鱼虫,随水流叽里咕噜,各自打转。
活灵活现,可爱得很,不禁笑出声,“哟,何处弄的新鲜玩意,该不会又是乌羊——送的。”
“不是他又是谁。”甘棠将匜放好,递来手巾,坐在旁边指着一条条扔在转圈的小鱼,揶揄道:“看看这做工,材质,岂是一般作坊能比的,姐姐我问你,刚才和谁一起回来的呢?”
姒夭垂眸,白色手巾在掌心翻来覆去,“我都回来,跟谁有什么要紧,快搞点吃食,没山珍海味,弄烤枣也行啊,反正咱们有这么大个铜树灯,闲着也是闲着。”
甘棠秉持看破不说破的原则,抿嘴偷笑,“殿下,你的脸怎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