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笑容逐渐变得扭曲，“死去的人，被扫进垃圾堆的废品，也配评价我、指责我吗？”
她潜向深处，浅金色的长发如海藻一般飘散开来，艾妲伸出手，在含着疯狂与恨意，要触到她父亲的亡灵时，却有一双手臂环住了她的腰肢，紧紧扣住，仿佛用上了毕生的力气一般，将她往水面带去。
男人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柔软的，温热的，富有生命力的，他的嘴唇擦过她的耳边，慌张地在呼喊，“艾妲！”，“艾妲——”。
艾妲有些恍惚，她才感觉到一种窒息，水不断地从她的鼻腔灌入，她无法呼吸，想要咳呛却憋在胸腔中，卫瓷紧搂着她，他们的发丝纠缠在一块，在碧蓝的温泉水中飘舞。
她想着，她终于成全了一回他的英雄情结。
她又望向池底，那三道亡灵似乎被禁锢在了那里，她的父亲只是目眦欲裂地望着她，望着那颗被她亲手击落的星辰，带着她浮上水面。
艾妲蓦地感到那股郁气在慢慢散去，愉悦顺着指尖流入心脏，她曾遗憾她们的婚礼不能被父亲见证，但现在又有了另一种圆满。
即使是幻象，即使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之中。
卫瓷抱着面色苍白的执政官，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池边，他有些不知所措，惶急中更加心慌。他未曾想过艾妲会不管不顾地下潜到池底，然后仿佛死亡一般安静地漂浮在那儿，任由水漫入她的鼻腔。她到底看到了什么？难道真如女儿们所说的那样，水中有着亡灵吗？
艾妲似乎还昏迷着，她的头歪向一侧，卫瓷俯下身子，看到她纤长卷翘的睫毛，挂着晶莹的水珠，他的心也随之一颤。
下一刻，艾妲蓦地伸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将他往下一带，卫瓷的心跳猛然加速。
四片唇瓣紧紧相贴，艾妲的舌尖轻轻地舔过了他湿润的嘴唇。
第117章 番外 亡灵（四） 沸水星家庭旅行。
这个吻绵长而热烈。
两人分开时，嘴唇都泛着盈润的水红色，卫瓷两手撑在冰凉的地砖上，怔怔望着身下的艾妲。执政官扣住他后脑的手滑落到脖颈上，轻轻触了触他腺体的位置。
那里有着因岁月流逝而越发浅淡、但仍有印记的数道疤痕，清晰地镌刻着三次腺体手术留下的陈伤。
艾妲的手指覆在略带凹凸不平的伤疤表面，保持着平躺在地的姿势，平静地开口，“你相信莱拉她们所说的……在池底看到了亡灵吗？”
“……艾妲，难道说你也看到了吗？”
“我更愿意解释为虫蜜残留的影响，或许是这样吧。”艾妲的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茫然，她喃喃道，“还在宇宙远征的时候，我时常做梦，有时父兄也会在我的梦中出现。”
她显少剖开自己并不完美而强大无匹的一面，只是因为特定的时机，在特定的人面前。不过即使如此，她也极快地收敛了波动的情绪。在卫瓷有些担忧地注视着她时，艾妲已换用了不值一提的口吻。
“他们指责我、批判我，说我在觊觎本不应属于我的东西。”艾妲轻描淡写地笑了笑，“但我知道那是一派胡言。我没有做错。我也从不后悔。”
“……”
她强硬的语气并没有刺伤卫瓷，他早已深刻而清楚地认知到，在他身为Alpha时永远无法看到的属于艾妲的月背面是何种模样，贪婪、专制、擅长欺诈、不容忤逆、带有极深重的毁灭欲的，冷酷的刽子手。
人会爱上这样一个恶魔吗？卫瓷从那场破碎的、编织出来的虚假梦境中走出来后，他在体会痛苦和煎熬的同时看见了全部的、真实的艾妲，他惊觉自己还是下意识地在爱她。
明明她如此强大，剥夺了他的一切，他还是会情不自禁地对她生出怜惜之情。
他近乎有一种殉道的病态的渴望，如果注定有一位Alpha要承担她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被压抑的怒火，被她击落，腐烂成泥，然后见证用血肉供养出来的她的容光焕发，那么就由他来成为这一牺牲者好了。
他至少是爱着她的，还能在漫长的陪伴中慢慢消解痛苦。
卫瓷顺从地低垂着头，任艾妲纤细却有力的手指摩挲着颈后那一块皮肉，他轻轻地重复，“你没有做错……你本就该成为众星的君主的。我……甘愿为你奉献一切。”
艾妲凝望着他犹带潮红的脸，浓黑的眼睫投下一片阴影。她搂上卫瓷的脖子，借力坐了起来，强势而带有侵略性地摁倒了男人，两人的上下姿势顷刻倒转。
卫瓷的胸膛在轻微地起伏，浸湿的浴衣勾勒出显眼的弧度，艾妲的手带着几分狎昵意味覆了上去，她动作轻缓，仿佛自言自语般，“如果你也能看到，倒也不错。”
卫瓷的背紧贴着冰冷的地砖，浑身却有一股燥热，他低低喘息了几下，疑惑不解，“看到什么……水中的亡灵吗？”
“是啊……”艾妲语带叹息，她捏住卫瓷的下颌，往一旁掰去，男人的脑袋被迫转向那一汪平静的池水，执政官平静得没有起伏的声调钻入他的耳中，“我的父亲，你曾效忠过的上一任执政官，还有我的两个兄长，法比安·佩洛涅特和亚伦·佩洛涅特，都在池水中，他们正看着我们呢。”
“艾妲……？”
“他们看起来既惊恐，又气愤。”艾妲剥下了男人浸水的浴衣，裸露的肩头连着手臂，再连着一片肌肉结实的胸腹，因Alpha信息素的释放，染上淡淡的薄红，她的声音慵懒，似含着一分讥嘲，“我的父亲也想不到，他为我一手安排的未婚夫，会如此乖顺地臣服在我的身下。”
“艾、艾妲，别……”
卫瓷的声音发着颤，他的视野中还是空空如也，只有单调的热气，袅袅于池面蒸腾，但感官的刺激却带来一种恍惚感，仿佛那里真的出现了三道人影，年迈的与年轻的，执政官与他的儿子们……正目眦欲裂地望向他们，望着他被艾妲……
执政官轻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
“还是不肯消失吗？那就像丑角一样，在池水中好好看看现在的我吧。”
……
……
……
三日后。
露比与莱拉待在房间里，苦思冥想着如何完成家庭旅行的作业，沸水星的风土人情没有领略到，反而好像遭到了一通惊吓，但是能直接在介绍光幕片中放鬼故事论坛吗？似乎有些难以想象。
在从沸水星回到首都星的返程中，她们的父母一直无暇看顾她们，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弧光”号的观察室，父亲的解释是母亲身上虫蜜遗留的症状又复发了，她需要治疗。随着疗程推进，父亲的嗓音也越来也沙哑。
母亲还是没有说明沸水星温泉池的亡灵到底是什么，人工智能倒是向她们唠唠叨叨了一大通，从光学折射到心理投映，总结的结论是她们自己吓自己。露比显然并不相信，暗中对水之女神存了一分敬畏之心，莱拉则寻找到父母“治疗”的空隙，又去问了一遍母亲。
“妈妈，你后来在浴场，发现了什么吗？关于那个亡灵。”
执政官微笑着看向她，语气平和，“很抱歉，妈妈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但是我保证，有关亡灵的调查不会就此结束，并且，你们以后不会再遭到这样的惊吓了。”
莱拉乖乖地点了点头，“好的，妈妈。”
离开之前，她瞥了一眼母亲因挽起衣袖而露出的小臂，上面曾布满密密麻麻的针孔，一片淡青色的淤痕，现在那些痕迹几乎都消失不见了，执政官也从那种苍白疲惫的状态中脱离出来，重又野心灼灼，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无穷精力。
因为母亲停用了人工合成信息素，莱拉欣慰地想着，母亲的病情，有了更好的替代品，更具疗效的药物。
她想，重新成为家人，重新生活在一起，真是一个正确又幸福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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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在整理第四十任执政官莱塔叶娜·佩洛涅特的日记内容，并编纂集结成《莱塔叶娜回忆录》时，对于章节的编排大致是分为“童年”、“中年”、“晚年”三个部分。
之所以缺失了青少年这一阶段，是因为莱塔叶娜执政官这一时段因基因缺陷陷入了与病魔的痛苦斗争，暂停了对生活的记录，直到中年时才又重新撰写起了日记，只是风格不复孩童时的天真活泼，变得锐利、冷静、沉郁。
而她的母亲，即第三十九任执政官艾妲·佩洛涅特，或许因虫巢战争的陈伤，莱塔叶娜数次写到“捂着脖颈痛苦得发狂，即使父亲耗尽了信息素也无济于事”，在莱塔叶娜的中年时期便早早逝去，她作为执政官的一生光辉灿烂无比，却短暂得令人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