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坐。”任一舟又按了两下门口墙上的开关,房间原本暖色系的灯就全变白亮了,就连窗帘,也缓缓合了起来。
呦,还是全自动设计。
“可乐,啤酒,白水,喝什么?”
“啤酒。”
远远看,任一舟冰箱里整整齐齐摆满了各种颜色的易拉罐。
“你家里人呢?”林安燃接过挂着寒气的啤酒。
任一舟单指头撬开易拉罐,盘腿坐地上说:“我一个人住。”
林安燃也开了瓶酒,两人轻轻碰了个杯,任一舟问:“要听听我的故事吗?”
第44章 第44章顾栩冬自始至终仿佛都不……
跟林安燃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开始她还以为任一舟是个被家里宠坏了长大的孩子。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我们家主要是我爸负责教育孩子。我妈文化水平不高,只读完了初中,好在脑子灵活,很早就出去闯社会认识了不少人脉资源,后来自己开厂子办公司创业,挣了不少钱。”
任一舟说这些的时候,林安燃能感觉得出来他是真的打心底很欣赏和喜欢自己的妈妈。
任一舟攥着酒杯,慢慢低下头顿了会儿接而又继续说:“我妈哪儿都好,但有一点,眼光不好,还搞学历崇拜。我爸是大学毕业,所以她就觉得他厉害,我们家的事都是我爸说了算。”
“我爸呢,典型的‘老干部’,古板。”任一舟扯了个无奈的苦笑,“从小他就喜欢拿我跟我哥比较,所以我也很讨厌我哥,后来我哥考了大学,我干脆连高中都不念了,直接念了职高。”
“这事确实任性了些。”任一舟说,“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任旭升是任旭升,我是我,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像他那样品学兼优乖巧懂事,也不想像他那样规规矩矩地活着。”
这晚,任一舟一口气说了很多。
只是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低着头的,林安燃看不到他说这些话时的深情。
空荡的房间安静到可以听清彼此的呼吸声,以及被沉默无限放大了的悲伤。
林安燃全程听得很认真,也清楚知道这些话一定是他忍了很久才好不容易说出口的。
可是,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他。
每个人在向别人袒露伤口那一刻都是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撕心裂肺的难过。
这样的悲伤面前,再多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于是最后,林安燃只是缓缓抬手,然后轻轻落在他的背上,算是一种无声的鼓励和陪伴。
别难过。你的痛苦我听到了,所以你不再是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任一舟反复转着手里空酒瓶,直到它自己滑落到地上滚动出一阵突兀的声响。
任一舟这才笑着抬头说:“我也是第一次跟别人说这些。”
“嗯。”林安燃轻声应着。
“他们都觉得我就是仗着家里背景才敢这么肆意妄为。”任一舟骄傲地抬头,“我确实靠我老妈给生活费,但我没靠过我爸,我不稀罕他那点权力。”
“我知道。”林安燃还是轻声回应。
一直到现在,林安燃都表现得很安静,完全配合着给到对方想要的回应。
或许是今晚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毫无保留扯开了大家装出来的体面,林安燃想,任一舟应该也是没办法再继续骗自己了才会这么不开心和失落。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矫情。”
“没有。”
“真的?”
“我发誓。”
任一舟总算笑了。
“其实我也没有多难受。”任一舟手撑在身后做半躺状,“最起码我老妈确实还不错,而且有钱。”
“而且钱还愿意随便你拿去花。”林安燃补充。
“那当然了,谁让我是她儿子呢。”任一舟点头表示认可。
林安燃低头笑笑不语。
家长是子女们永远的退路和避风港,就连任一舟这么个看着混不吝的都这么以为。可事实是,这个世界上也有很多林爱民,还有于连清和顾卫光这样的父母。
他们不爱自己的孩子,又或者爱自己胜过爱所有人。
林安燃没办法不怪他们,顾栩冬也不能,因为他们是完完全全不被爱的那个。
桌上的酒彻底喝完,距离天亮也只剩下不到三个小时了。
林安燃想起来两天后的赌约,问任一舟他们到底要赌什么。
任一舟迷迷糊糊躺在地上,搂着刚从屋里抱出来的被子嘟嘟囔囔两句听不清的话后便睡了。
“任一舟?”林安燃稍稍扯了下被子说,“你别装啊。”
任一舟翻了个身背对她,甚是还装模作样打了个呼噜,震天响。
算了。林安燃又被他逗笑了,索性也躺下盖好被子准备睡觉。
至于将来的事,就留给以后再说吧。
折腾了一夜加上又喝了酒,这会儿林安燃闭上眼睛躺在沙发上,只觉得身上轻飘飘的像躺在云朵上一样,只是这份轻松又太过缥缈无着落,林安燃始终觉得内心深处隐约有种不安在萌芽,想要拉着她一起往下跌落。
半梦半醒中,天终于亮了。
任一舟侧身面朝沙发这边,神态平和,看上去睡得很香甜安稳。
今天县中开学,昨天她答应了方悄会去学校,所以这会儿林安燃打算悄悄离开。
被子小心翼翼叠好放在一边,女生随意把长发挽了个髻准备起身。
结果人刚动一下,任一舟就醒了。
“吵到你啦?”林安燃蹑手蹑脚绕到沙发另一边小声说,“你继续睡。”
“还睡什么,再睡下去你都‘不告而别’了。”
这话说得,就好像她不准备再跟他见面了一样。
林安燃笑笑:“我今天有课,睡不了懒觉。”
“我送你吧。”
“不用。”
说话间,任一舟已经从地上起来了,并且顺势从衣架上拿了个外套扔给她说:“外面冷,穿上。”
男生近乎命令,完全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林安燃要先回家拿书包,顺便换身衣服洗漱一下。
任一舟把车子停在了单元楼下。明明只是隔了一晚时间,再次回到知青苑时,林安燃抬头往上看,却恍然觉得这地方很陌生,陌生的就像她不曾在这里生活过一样。
“你上去吧,我抽根烟。”
“嗯。”
任一舟烟瘾不大,但是每天早上都会来一根醒神。按着他的生物钟,这会儿才是他每天醒来的时间。
林安燃上楼的脚步有些沉重。明明都已经说过了彼此跟对方没有关系,但是到了六楼,她还是没忍住站在楼道里往顾栩冬家门口看了许久。
这个时间,他应该还没有出门。
最后林安燃不知抱以何种心态,看着对面紧闭的大门,然后回过头来用力关上了自己家的门。
一声巨响,彻底唤醒了新的一天。
林安燃洗漱完把发髻散开扎了个高高的麻花辫,白色耳帽挂在脖子离,软乎乎的奶蓝色衬得她肤色更白皙干净了些。
“你回去吧。”林安燃隔着车窗玻璃把任一舟的外套扔进去。
任一舟刚抽完烟,车里隐约还有些没散干净的烟草味道。
“怎么?不想被你那些好学生同学看到你跟我一起?”
“神经。”林安燃笑着翻了个白眼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说:“车窗留个缝,以后你也少抽点吧,对身体不好。”
“呦,原来是在这嫌弃呢。”任一舟倒车掉头,看着后视镜说:“不抽了,刚才那个就是最后一根。”
林安燃玩笑:“我不如信你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那你可坐好了,大圣要起飞了。”
车子出小区后一个加速,林安燃顺着惯性后靠在椅背上。路边县城街景一晃而过,确实有种人在这个安静的清晨中腾云驾雾、飞驰而过的虚幻感。
赶上早读高峰,任一舟车子停在路边,林安燃就这样在路过学生的无数打量中大大方方下了车 ,接着又在车子旁边停了许久。
“怎么了?”任一舟身子往副驾这边凑过来,林安燃笑着说:“没事,就是给我的好学生同学们看下我车里这位朋友。”
“那我是不是应该下车,好让他们看清我这张帅脸。”
“赶紧滚吧你。”林安燃笑着拍了下车门,然后头也不回往学校走了去。
一直到她身影完全没入人海,任一舟才低头黯然一笑。
想抽烟,结果手刚碰到抽屉就停了下来。
行吧。任一舟想,说不抽了就是不抽了。
说到做到。
*
林安燃刚到教学楼下,就看到张扬在楼上隔着走廊玻璃朝她用力挥手,旁边安静站着的姑娘,自然是方悄。
他们一大早来了就在等她。
“也不嫌冷。”林安燃说。
张扬笑笑:“还行。”
“这个给你。”方悄从口袋里拿出一袋牛奶给她,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