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合欢_溪阿柠【完结】(18)

  那年商越川刚上小学,老宅尚未重建翻新。

  老宅房子是浙江本地常见的两层楼混砖结构,外墙刷着雪白粉料,镇上居民不约而同使用哑光黄绿色铝合金门窗。门前窄矮的小河,每逢下雨便水势高涨,几乎淹没岸边石阶。而在风和日丽的午后,水面如镜,只有树影轻轻拂动。

  屋内,李香期躺在摇椅上闭目休憩。

  手中的蒲扇晃呀,晃呀,节奏越来越慢。

  空气中响起沉重匀长的呼吸声,扇柄开始从李香期微张开的手指间缓缓滑落,正当蒲扇即将坠地时,一只白嫩纤细的小手接住了它。

  商越川小心翼翼托着蒲扇放到一边。

  趁外婆睡着,她幼小瘦弱的肩膀,艰难扛起一张长条凳,悄无声息搬到镂空雕花橱柜前方。柜子是木匠打的,绍兴当地,家家户户都有同款柜子。

  商越川胆大包天,站上长条凳,踮起脚尖,取出柜中偷藏的粉笔和黑板擦。

  -

  李香期午睡醒来,习惯性喊了两声商越川名字,不见回应,心头一紧,忙起身找人。

  一出门,就看到宝贝孙女怯生生立在墙角抹眼泪。

  “这是怎么了?”李香期嘴角带着笑,步伐快了些走近。谁知走两步,忽然发现原本雪白墙面,被晕染得花花绿绿,她倒抽一口凉气,“商越川!!!”

  商越川吓一跳,黑板擦光当落地,抽噎着辩解:“我在学校,看到老师用完粉笔,明明黑板擦一抹就干净了……”

  李香期怒火高涨。这堵墙,上周才重新粉刷过,始作俑者也是商越川。

  上回是蜡笔作案。新学校美术课发了蜡笔套装,商越川回家后在白墙上创作。父母一凶,她就哭得梨花带雨,谁都不忍心怪她,最后请了工人铲掉墙皮后重新粉刷。

  可商越川倒好,不长记性,又在墙上闯祸。

  这次李香期不再心软纵容,要她就地写保证书。

  商越川刚上一年级,识字不多,磕磕绊绊借助拼音写完整一句话。年纪小小,保证书格式很严谨,还知道签上大名。

  可惜她的名字中,“商”和“越”,笔画繁琐复杂,她只好歪歪扭扭写拼音。

  拼音……

  商越川浑身一震,猛地从梦中惊醒。

  她想起在哪儿见过“庄鸣扬”了!

  几乎是床上弹起来,一把掀开被子,下床冲出房门。脑子反反覆覆回忆当日第戎美术馆前的惊鸿一瞥,装载艺术品的木板箱,上面的作者名字——

  “Sherry&Mingyang Zhuang”

  有没有一种可能……

  商越川快步踏上楼梯。

  她顾不得不准上二楼的规矩,脑子一热,直奔蒋修的房间,抬手砰砰敲门。

  闷钝的敲击声在夜里格外具备穿透力,同时也敲打着蒋修的神经,他坐起身,揉了一把头发醒神。

  催命的敲门声还在持续。蒋修打开台灯,随手抓起一条居家裤穿上,走向门口时,又从衣帽架取了件T恤。

  商越川害怕蒋修发火,在他开门瞬间,机智地先发制人:“蒋修,我有重大发现!也许……”

  “也许什么?”

  蒋修嗓音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当着商越川的面,慢条斯理套上T恤。

  商越川愣了一瞬。

  她刚才……看到……蒋修的腹肌了。

  蒋修皮肤白,肌肉不夸张但轮廓分明,人鱼线没入松垮的裤腰,整具身体散发强烈的男性荷尔蒙气息。

  “现在是凌晨两点三十五分,”蒋修语气淡淡,“你最好确实有重大发现。”

  商越川如梦初醒,接自己未说完的话茬:“……也许你母亲谢莉,认识庄鸣扬。里昂归还的三件展品,其中一件,共创者的名字拼音,和‘庄鸣扬’同音。”

  蒋修蹙眉,似乎在回想那个微不足道的共创者姓名。

  卧室只亮了床头一盏昏黄壁灯,商越川瞥见床被凌乱,显然蒋修是被她惊醒。

  她态度立刻再软一截:“如果你对这事不感兴趣,就继续睡吧。但睡之前,能不能把阁楼储物室的钥匙给我?我想再核对一下木板箱上的名字。”

  “我的指纹就是钥匙。”蒋修站定,背后的手关上门,“我跟你一起去。”

  【后面本来还有一段,我想连着明天的内容一起发,阅读起来比较顺畅。

  两人的关系下一章会有实质进展。(不卖关子,进展就是接吻,我知道这很突然,但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在阁楼,就是容易意乱情迷和上头。当然此处上头主要说的是蒋修。[可怜])

  第19章

  第戎的独栋住宅,多为三角斜坡屋顶,阁楼空间常被改造为卧室或者储藏室。

  商越川绍兴的老宅也是相同结,顶层堆满陈年旧物和换季衣被。在她印象中,阁楼黑漆漆,不透风,总能闻到阴潮味。

  蒋修家的阁楼,却是另一番景象。

  入口是一道经过加固的灰蓝色金属门,配有电子指纹锁。推门进屋,墙面显示屏正显示屋内的温度和湿度。左右两面墙,装有厚实的定制木架,高低错落,根据尺寸摆放形态各异的小型雕塑。阁楼变成一间安保严密的小型艺术品储藏室。

  蒋修指了指躺在角落的木板箱:“里昂归还的雕塑品在那里。”

  两人一同过去,身后金属门在阻尼器带动下缓缓闭合。清脆文雅的一记“卡哒”,门闭合,隔绝了楼道灯光。

  屋内陷入昏暗,仅一小扇天窗,引入稀薄寥寥的夜色。商越川从小怕黑,轻声抱怨“太暗了,看不清”,说着,伸手摸索墙壁照明开关。

  按下去,没反应。

  她不死心,连试好几次。

  蒋修提醒:“阁楼没装灯。”

  谢莉生前,把一些不宜长期暴露于人工光源的雕塑材料,存放在阁楼,故坚持不在屋内装灯。

  商越川恰好站在天窗下方。朦胧月色穿过斜顶玻璃,洒落在她的发梢,颈侧和肩头。那束皎洁的光,将她五官轮廓,描摹出雕塑般的清晰分界。

  蒋修的目光一瞬未移。平日商越川出门脸上总化淡妆,此刻,她素颜融于微光之中,眉眼显出本真的柔和,丝毫不设防备。

  “蒋修,我手机落在卧室没带。”商越川弯下腰打量木板箱,“你的手机能借我吗?我照着看一看。”

  蒋修不动声色靠近一步。

  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递给商越川:“你拿着帮我照明,我把雕塑搬出来。”

  商越川依言照做,转瞬间,蒋修从木板箱中搬出石膏雕塑,是一尊轮廓粗犷的孕妇雕像。

  眼前的雕塑作品,重神似,不重形* 似,

  若不是署了谢莉的名字,根本猜不到出自她之手。

  毕竟,谢莉的雕塑风格以极端细腻著称。她雕刻人物,皮肤、血管、肌理的纹路清晰可见。第戎美术馆也把她的精微雕刻技法,作为重点展示项目。

  商越川琢磨,此作品,或许是受到共创者Miangyang Zhuang的影响。

  身怀六甲的孕妇,脸部模糊,看不清表情,只能分辨出大致姿势。孕妇低着头,手掌小心翼翼覆盖腹部,呈现一种神秘惊人的母性光辉。

  商越川问蒋修,底座的作品标题是何含义。

  蒋修扫了眼:“《谜》,中文谜语的谜。”

  按照商越川朴素的艺术审美,这种母爱流溢的孕妇雕像,也许会被命名为《礼物》、《母亲》、或者《新生》。

  但“谜”这个字,倒也更添一番意境。

  一个女人,即便有家庭有亲人,在孕育新生命时,所经历的孤独和踌躇,外人永远难以体会。对女人本身而言,孩子的到来,是她人生的一个“谜”。

  雕塑创作时间相当久远,算了算,是在蒋修出生前一年。

  谢莉当年不过二十一岁,而庄鸣扬,假如他就是真正的共创者,已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两人年龄鸿沟如此之大,为何产生了交集?

  商越川低眉敛目,苦苦思索。

  通过先前的接触经验,商越川察觉,蒋修和他母亲的关系颇为微妙。她知趣地没有追问谢莉的过往,而是打算抽空跑一趟第戎美术馆,或者去线上线下图书馆,翻阅当代艺术相关资料,寻找有关华人艺术家Sherry的个人轨迹。

  -

  “蒋修,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已经确认好共创者的名字。”商越川一边说,一边迈向阁楼门口,“我们早点回去休息吧。”

  阁楼特制款智能锁,进出必须刷指纹。

  蒋修手指按在识别指纹的玻璃面板,却没动静,指示灯也不亮。

  商越川涌起不好的预感:“锁……坏了?”

  脑海不合时宜地闪过几帧欧美恐怖片画面。电影里,鬼故事通常发生在阁楼。

  蒋修察觉商越川悄无声息地挨近,本想逗她一下,话到嘴边改了主意:“应该只是没电了。智能锁有备用的机械钥匙,应该在顶层置物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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