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我咋感觉这里比咱们村还要穷?”一连路过几座茅屋,都是荒废许久半塌着没人住的,有住人的也都是那古稀老人独自守着空屋。
听得他们是卖豆腐的,连连摆手说不要。
告诉老人们可以用家里的东西来换豆腐,老人们却说家里连只耗子都不会来,哪有什么有用的东西换。
再问她们平日里吃什么,老人们用木棍指了指大山:“活不下去了就进山。”
杨文英小声道:“靠山吃山,进山挖些草菇野菜也能填饱肚子。”
老人听了她的话凄然一笑:“家里的儿孙们都被抓去服役,我们这把老骨头,地也翻不动,明年交不出佃租,也是死路一条,还继续活着干甚呢?”
杨文英突然就明白了老人话里的意思。
明明是艳阳高照,可听了老人所言,三人却仿佛置身寒冷的冰窖中。
佃农之艰,若不亲眼所见,亲身所历,仅靠只言片语描述,根本无法体会。
对于佃农来说,种地是他们安身立命所在,可老天爷若是不肯赏饭吃,那征收的佃租是真的会要了佃农一家老小的性命。
黄冬生扯了扯表姐的袖子,示意她往远处看。
目之所及,村里的茅草屋前似乎都驻足着一个垂垂老矣、等待死亡降临的老人。
沈瑶眼眶泛红,带着些许鼻音对老人道:“咱村的青壮年都在东郊服役吗?”
“啊,是,我儿是去年秋收后去的,若还活着,明年这个时候就能回来,可惜我活不到那时啦。”老人望着屋前屋后长满的荒草,又自言自语道,“还是不要回来的好,回来也没有活路呀。”
死了好,死了就一了白了!
“得活着,活下来才能看到希望,我们正要去东郊采石场,您家儿子叫什么名字,我去看他,告诉他您在家里等着他回来。”沈瑶蹲下身握住老人的手。
老人身子一颤,牢牢抓住那只手,似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可她哭瞎的双眸里已经瞧不清眼前人:“我儿叫有福,我大孙子叫狗蛋,你们若是见到他们父子,替我带句话。”
“什么话?”
“别回村,这里已经没有他们的家了。”
沈瑶将豆腐和耐存放的腐竹分给了乡里留守的老人们,一人一份,从村头分到村尾,竟然一板豆腐都没有分完。
杨文英捧着沙盘上,望着上头好些个名字直落泪。
她们带着这些老人们的期盼往东郊去,要给有福、狗蛋、铁蛋、麦子、大河……他们带话。
“要活着回来,村里还有家人等着他们。”
黄冬生挑着担子抹掉眼泪:“表姐,以后我再也不说黄豆不值钱了,我一定好好干,再远我都要来给他们送吃的。”
沈瑶别过脸嗯了一声。
三个孩子临走前和村里的老人约定好,以后会每隔两日就来看望他们,让他们一定要坚持下去,哪怕是为了孩子们。
沈瑶告诉老人们,若是孩子们回来见着你们不在了,岂不是真成了无根的浮萍,没爹没娘的孩子是根草啊!
村里的老人听完都哭啦,哭孩子们命苦,又哭着骂那些世家大族根本不在乎他们的生死,只晓得收租。
越接近东郊采石场,三人的心越是沉甸甸的,没了在家出发时的喜悦。
杨文英竟开始害怕,若是沙盘上的那些名字当中有谁死了,她们回去该怎么和万河乡里的老人说呢?
可当她们出现在采石场附近时,看着那一群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人时,皆怔愣在原地。
沈瑶的耳边充斥着叮叮当当砸石声,差役的咒骂声,甚至连他们手里扬起的鞭子打在人皮肉上的声音,都能清晰的听见。
以往她想着将杨继宗赎回来,也算是和他扯平了,以后就互不相欠。
可今日瞧着这群人,沈瑶只觉得头晕眼花,拽着杨文英和黄冬生道:“咱快去找个差役来打听打听,哪个是舅舅和你哥!”
黄冬生立刻找来一个差役。
沈瑶将他们三人的路引送到差役的手里,如实禀报来意,只是挑着豆腐到各村卖,顺便路过东郊来看看亲人。
说完还将担子里剩下的几块豆腐悉数奉上。
差役看了一眼三人,视线落在沈瑶和杨文英的脸上。
黄冬生立刻上前挡在中间,那差役这才招呼人收了豆腐,去采石场里将她们要寻的亲人唤来。
三人在采石场外足足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看到差役领着两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过来。
黄冬生看着眼前的父亲,一时间竟不敢相认,这真的还是他记忆里高大的父亲吗?
“爹?”
“冬生,阿瑶,你、你们咋来啦?”黄松柏一开口,就见儿子要朝他扑过来。
差役拔出佩刀将人拦住,“你要干甚?”
“我……他是我爹,我要和我爹说话。”黄冬生看着那闪着白光的刀刃,吓得止住脚步。
“大人,我们就在旁说说话,给他们送些吃食就走。”沈瑶将黄豆粉递过去给他检查,“这是自家磨的黄豆粉,您若是不嫌弃可尝尝。”
差役见他们并无异样,又见那布袋里确实装的黄豆粉,这才放两人过去。
“别耍花样,否则就地处决!”差役冲着杨继宗低声威胁。
沈瑶离得近自然也听见,等差役站远了些,她一抬头便看见了杨继宗的脸。
怎么说呢?现在的杨继宗和记忆里有些不大一样。
沈瑶心虚的低下头想,老话诚不欺我,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再风光霁月的人,进了采石场都造的比要饭的还惨!
第12章 拉饥荒
四目相对,沈瑶有些尴尬。
幸而有黄冬生和杨文英上前来解围。
沈瑶这才寻到空子,借机离开去拾柴垒灶,留给他们兄妹、父子说话的间隙。
杨文英看着哥哥,想问他好不好?可哥哥眼下瘦的不成人样,又怎会好呢?
眼泪不争气的直住外淌,藏了一肚子思念的话,想说的事情都被边上黄冬生竹筒倒豆子般,全部替她说了出来。
杨继宗抬起手想安抚妹妹不要哭,可看着自个藏满污垢的甲缝,复又收回手哄她:“文英,告诉哥哥,你在沈家一切可好?”
杨文英拿袖子擦掉眼泪猛点头,和边上的黄冬生一样只报喜不报忧。
“都好,白日里挑着豆腐卖,夜里教他二人识字,现在虽挣不了几个钱,但哥哥你要相信我们,我们很快就能将你接回家的。”
“文英,你顾好自己,无需替我安排。”杨继宗双眸似枯井,黯然无光。
杨文英看哥哥的神态和万河乡那些等死的老人无异,急得抓起他褴褛的袖口道:“哥哥,不是我的安排,是她做的决定,不信你可以问她!”
沈瑶刚从筐篓里取出冷掉的豆浆,打算放在简易灶口上加热,被杨文英一指,吓得险些失手打翻罐子。
“表姐,我来帮你。”黄冬生和爹已经说完话,上前接过瓦罐,瞥了一眼没有眼力劲的杨文英。
杨文英你怎回事啊,正事一句不提就只会抓着人哭。
你要不想和你哥说话,让我表姐来说啊!
一会差役过来领人回去,表姐就没有机会和表姐夫联络感情了,更别提做护手,替万河乡打听人的那些事。
活被人抢走,沈瑶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先是冲着舅舅问好,然后再顺嘴干巴巴问一句杨继宗:“你也还好吧。”
相比沈瑶话语中的随意,杨继宗倒是极为郑重的朝她拱手作揖:“当日将妹妹托付于你,已是我占尽便宜,你只需接回亲人即可。”
言下之意,不用管他。
“哥哥!”杨文英面上大惊,哥哥何须为自己卑微至此。
沈瑶上前一步,不可避免的闻到杨继宗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
沈瑶眼里并无厌恶,反倒伸出双手将人扶起:“我长话短说,今日来是为两件事。”
“一则是让你晓得大伙儿正齐心协力想办法赎你和舅舅回家;二则,家里侥幸得了只兔子,要为你二人做护手,你把手给我。”
杨继宗仍旧不为所动。
沈瑶从不是扭捏之人,敌不动我动便是,趁杨继宗没有防备,一把薅起他的手,直接将人拽到跟前。
杨继宗身形一颤,呼吸间满是草木的清香,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被她握住,自惭形愧,想要甩开她的手。
沈瑶死死抓住不放,抬眸瞪他。
嘿,杨继宗你什么意思,我不嫌弃你爪子脏,你倒先嫌弃我来了?
“别动,我又不吃人。”沈瑶握住他左手半掌,被他指尖厚厚的血痂刺痛眼,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量完我还有其他事情托你和舅舅帮忙。”
沈瑶昂首示意呆在原地的杨文英去将篓子里的计数绳取来,见杨继宗果真听话不再挣扎,便托着他的手背,让他将手摊平在自己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