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冲第一次认识涂蓝埙那样看她,略带惊异,以及掩藏在审视之下的无奈,和眼角皱纹弧度透露出的欣赏,“那可不是什么理智的好主意。”
涂蓝埙也微笑,“可能吧。但不管怎么样,我成功了。”
十六位数字输入竟然有效,这是意外之喜,当时十六岁的涂蓝埙心中涌起一种冰冷的愉悦情绪,很陌生,但让她彻底平静下来。
那是从被金昆刺激过后,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涂蓝埙,你以后就全靠自己了。”
这句话被一直奉行到今天,成为她生活中的唯一真理。它的意思不是只能依靠自己,而是要拼尽全力、甚至抛弃礼义道德地抓住一切能利用的东西。
然后为自己而活下去。
“我进了他们的系统,我不知道那代表什么,但受到过的电脑教育足够我稍微操纵系统。”涂蓝埙说:“于是我乱打乱闯,想要上网,于是我点开了一个橙色的圆形图标,它看着很像浏览器。”
文冲:“然后呢?”
涂蓝埙忽然陷入了一种迷茫,说道:“它不是浏览器,进入后是个纯色的前端页面,我以为是更新提醒,就随便点了一下。这个时候开始后台加载一个信息框。”她着重强调最后一句话,文冲微微点头。
她继续往下说:“我还是不死心,先找设置面版,但计算机和仓库的电闸以及监控系统不相通;于是我第三次尝试访问互联网,最后用老式宽带拨号的方法成了,拨号密码写在一个日志文档里面。”
文冲的眼皮抽了一下,苦笑,“你的确很恨他们。”
“我得找个念想撑下去。仇恨是人类动力源泉。”涂蓝埙没什么所谓,“我还以为能在电脑里找到绑架犯的个人信息,或者不光彩的信息证据什么的,比如其他绑架意愿对象,万一那里面有他们惹不起的人呢,我就把老虎狮子引到他们屁股后面。”
“但最后,我只做到了把电脑里所有能上传的东西,上传到了一个公共网盘里。”
文冲不禁问:“你的公共网盘吗?”
“上网时遇到的无聊的计算机学生做出来的东西。ta在追星群分享出来的,那个人很极端。”涂蓝埙笑:“里面自动连了个八卦猛料备份和散播的程序,存进网盘里的东西全都会病毒式复制,然后随机发送给全球各地的私人或者公共邮箱,甚至上传到其他公开网站空间。”
文冲轻轻震动一瞬,看涂蓝埙的眼光又换了一遍,“能在那个时候想起来,你也真是……”她忍不住笑。
涂蓝埙一想到那件事,就好像做成了什么伟大工作似的,可瞬间又变得失落,“但我当时没仔细看过那些文件,没时间了,鉴于后面没引起太大波澜,更没爆出幕后主使,就抓到了一帮违法混混……我猜我可能上传了无聊的电子说明书。”
文冲摇头,“不,这事只是被从官方层面隔绝了,还没有解密。”
涂蓝埙的眼睛
亮了下。
“做完这些我打算走了,但临走前那个十六位序列号的登录状态还在后台挂着,我点进去退出,然后不知道怎么的,科学计算机旁边的生物动态机箱爆炸了。”
涂蓝埙换了个难解的表情,做出手势,“它不是那种有杀伤力的爆炸,就是机箱内‘噗’一声,紧接着开始冒烟,但因为离我太近了,还挺吓人的。”
文冲停留在这个话题,很细致地问:“你当时什么感觉?”
涂蓝埙眼睛朝左上方抬,想了下,“没感觉,可能记不清了吧,身体不太舒服?被绑太久了,那一瞬间正好脑袋里面嗡嗡的,但还算清醒。”
然后脑袋清醒的涂蓝埙干了人生第一件叛逆过头的事。
她用卷子蘸了机箱里冒出的小火苗,引火寻地,直接把仓库烧了。窗帘、纸箱、窖藏的木酒桶……都是好东西。
“你这是纵火……”文冲说话的时候忍不住看向挂在一边的制服。
涂蓝埙狡辩,“这叫紧急避险。”
火灾一定程度上帮助了涂蓝埙的出逃,她穿了科学计算机室里的一件白夹克,只是为了遮掩自己原本的服装,但白夹克似乎让仓库混混们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于是她一路畅通地穿过各色拿着灭火器或者尖刀的人,在死角躲了五分钟后,闷头冲出大门,整个人只剩双腿有知觉。
那天的夜风是什么味的,天上星星多不多,她完全忘记了。
只记得自己跑着跑着,一屁股跌坐在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暗橙色,红霞隐血,好像一煮出浮沫的番茄锅底,哗啦啦淌在涂蓝埙头上。
远处的红蓝警灯是涂蓝埙昏倒前最后的记忆。
第98章 鲁炼冰赵宽桥
“视频还有五分钟,要继续看下去吗?”文冲问。
涂蓝埙点点头,“看呗。”
角落里站着发芽的N,忽然挪动了一下。
胡海生的供述还在继续,他想了一会,说:“对了,当时在仓库的能管事的人不止我一个,你们非要说有人指使金昆的话,也不该全栽在我头上啊。”
警察问:“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胡海生往前坐了坐,换上很认真的表情,“天国集团原来的董事长助理,姓南的。”
警察很快接上话,“南西山?你说的是他吗?他在六年多以前死于车祸,就在绑架案的同一年。”
胡海生坦然,“是,这小子倒霉出了交通事故,但车祸在绑架案之后,那天他也在仓库里。说不准,就是他想巴结董天龙,伙同金昆制造了这起绑架案呢。”
警察严厉道:“金昆当年交代过,南西山在仓库是为了谈别的事情,是天国集团的老董派他来下面检查工作的,可没说绑架案和南西山有关系!”
“金昆那人吧,脑子虽然不好使。”胡海生点了点自己的头,撇嘴,“但很讲义气,而且我跟你们说啊,南西山那人坏得很,他说话阴里阳里的,没准给金昆一点点暗示,金昆就当成圣旨给办了。你们不是查过他吗,这人啊,心坏着呢。”
警察问:“你指认南西山,有证据吗。我怀疑你在把责任推到不能开口说话的人身上。”
胡海生没什么所谓地说:“没有,但事实证明他当时就在仓库里,他有主持犯罪的能力,还要其他证据吗?”
最末了,胡海生还补了句:“警官,你说……如果南西山是个好人,他旁边就在发生一起要人命的绑架案,受害者还是个年轻孩子,他怎么不阻止呢?”
视频到此结束。
涂蓝埙坐在沙发上,倒不觉得有多惊奇,凉凉的讽刺感流遍她的全身。
原来她和N那么早就发生过交集,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但当时却是相见不相识了。
她当年对这张脸毫无印象,可能窜逃慌乱,根本没看清、甚至没遇到过。
只是被认为是朋友的人,曾经冷漠旁观过自己人生裂隙的开端,这种感觉可真不好。
N凝视着她,冷着一张脸,尝试几次往涂蓝埙这边走,都没能迈开步子。最终,他只是悄然凝望她,一句话都没说。
文冲接了个电话,站起来,取下U盘,说:“来活了。”
涂蓝埙也站起来,“文主任你先忙吧,我出去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小张还等着我捋材料呢。”
她转头就想走,办公室里的空气让她有些压抑,迫不及待想要逃离这个地方。涂蓝埙很想跟N说一句,让她自己安静一会,可他们绑定了,现在20.22米的绑定距离让涂蓝埙感到巨大的荒谬。
文冲叫住她,“别走啊,和你有关。”
涂蓝埙有点排斥和她有关这四个字,但她还是站住,办公室外有人敲门,文冲说:“进。”
进来两个年轻女人,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涂蓝埙一开始以为她们是警察,但发现制服和警察不太一样。面料和总体款式一样,但衣襟和胸前的标识徽章不同。
“游戏管理局的,我的人。”文冲简单介绍道:“小鲁,小赵。”
涂蓝埙伸手,“你们好,我是涂蓝埙,现在鹿城南分局担任签约顾问……”
小鲁和小赵笑起来,“早听说过你了,不过可别记错了,大顾问你的协议是和游管局签的,鹿城南分局那属于外派驻扎,咱们才是一家人呢。”
小鲁的性格比较活泼,伸手一指,“我,鲁炼冰,她,赵宽桥,他们都叫我榴莲饼,叫她小乔。”
涂蓝埙笑起来,和她们打过招呼,然后看着鲁炼冰和赵宽桥从外面搬了一台仪器进来,颜色和文冲的桌面发射器一模一样。
两人在房间各个角落轮流蹲一遍,放了些小盒子,那复杂的仪器在桌上被安顿好,小鲁一挥手,“行啦,你和文主任待着吧,我俩出去帮忙去。”
文冲不爽,“难得的学习机会,给我站在这旁观,少偷懒。”
鲁炼冰笑嘻嘻,“冲姐,你可放过我俩吧,开发实验这套仪器的时候我俩可没少掉头发,不差学习这一次。”她说着,朝涂蓝埙一挑眉一努嘴,很活泼的样子,“看了你俩的事,过后要签保密手续的,我俩可能躲就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