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蓝埙适时接话:“什么特质呢?”
线香袅袅里,吴青楚接过一杯温水,喝了口,说:“忧郁。”
他使用了忧郁这个词而非抑郁。不过想想也说得通,董天龙这种人很可能在家庭关系中,物质需求被过度满足,而情感需求相对空虚——亲爹和大伯都是大忙人。
“董天龙的母亲呢?”涂蓝埙问道:“或者其他照顾他生活的人,从没出现过吗?”
吴青楚摇摇头,“我从没见过董天龙的母亲,董一健和Kris在法律上都是单身。我从没打探过这些事情,那会搞砸饭碗。”
所以在吴青楚的回忆中,董天龙是很多故事中很俗套的孤独的二世祖,坏毛病一身,大体上勉强算个人,起码在那个年龄,他没有做出什么危害别人的事情——如果用傻叉方式炫耀和跋扈造成的精神伤害不算在内的话。
但是随着年龄增长,董天龙身上惹人喜欢的属于“孩子”的本性骤然消失,他脸上闪烁着被人工饲喂得壮肥的肉食动物的光,凶且油腻,代表空占顶端生态位而非任何猎食能力。
“他的酒话越来越多,但眼睛越来越沉默。”吴青楚说:“我猜那时他家里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李傲问:“你劝说过他吗?”
根据调查,董天龙在二十多岁的时期曾牵扯入多起负面事件,譬如醉驾、开车撞人、打砸夜店等事,不过都被摘出来洗得很干净,就像绑架涂蓝埙那次似的。
吴青楚默默片刻,重新开口道:“最开始的时候,劝过。但是他的态度很激烈,我们之间的师生关系——或者说主仆或兄弟关系一度破裂了。”
“Kris或者董一健知道董天龙的这种变化吗?”涂蓝埙抓住了重点。
吴青楚思索几秒钟,不太确定地回答道:“他们日常有见面的时候,应该能察觉到他的变化,虽然天龙是个在父伯面前很擅于扮乖的人。但那段时间他有几次演都懒得演,直接将戾气和粗暴摊开在餐桌上。”
文冲眼神一转,“董一健Kris兄弟有何反应?”
“这是我觉得最奇怪的一点。”吴青楚流露出困惑的表情,“他俩什么反应都没有。”
“就好像……董天龙合该变成那副讨厌的二世祖样子似的。我不明白。”吴青楚的情绪稍微有点激动,很快被更广大的悲凉稀释,“Kris和董一健自己都是精英,他们除了训斥过几句,然后私下委托我多看顾董天龙外……他们似乎觉得董天龙的堕落是很正常的事。”
奇怪就奇怪在,Kris董一健兄弟加起来,也只有董天龙这一名子代,连吴青楚都说他俩明面上没有私生子女,。
什么人会放任自己唯一的继承人颓废至此呢?
“有两种可能。”涂蓝埙看了眼文冲,“第一是Kris另有一个超脱世外的精神世界,而董一健或许也共享那个世界。”她选择了一种隐晦的说辞。
“第二种,他俩比谁都清楚董一健堕落的深层原因,问题就出在他俩身上。只有造成这一切的人,才知道表象的崩塌是多么合理。”
吴青楚失声道:“这位警官,您是想说,董天龙其实是被董一健和Kris伤害成这样的吗?”
涂蓝埙:“否则他有什么理由,将怒气当面撒在父亲和大伯身上呢?如你所说,董天龙在最叛逆的毛头小子时期,都没有过那般忤逆的行径。”
吴青楚缓缓靠回沙发深处,不知道喃喃了什么话,勉强整理好表情,“可能你说的是真的吧。但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有明确的时间节点吗?”李傲问。
吴青楚摇头:“我记不太清了,算上我死后在山岭徘徊的五年,那已经是大概十年前的事啦。”
李傲说:“好吧。现在说最重要的事,请问董天龙究竟为什么杀害你?”
涂蓝埙觉得董天龙后期已经完全疯了,他就算是为了一时情绪上头而杀害吴青楚都不奇怪。
因为那时董天龙已经经历了绑架案件,他尝到了别人之命受困于他的滋味,那种坐在牌桌上的权势感,哪怕实质上是强盗行为也在所不惜。
但吴青楚给
出的答案却在意料之外。
吴青楚紧咬着牙关,眼圈带着红色的恨意,但他偏偏咬得两腮鼓筋,最终长长泻出一口气,“不是董天龙杀的我。”
李傲严厉地看向他:“这和你刚刚说的版本可不一样。你在出于私人感情翻供,造成的后果会影响整个案件的进度,导致有更多人遭受伤害。”
“我明白。警官。在被杀的那一天,我就对董天龙没有任何兄弟之情了。我比谁都憎恨他们家。”吴青楚有些陷入自己的情绪中,双眼空茫,“但起码,最后一刀不是董天龙落下的。”
“是谁?”
“黄何姜。”吴青楚回答:“他还有个绰号,叫做牵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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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吴青楚刚刚四十出头,没有成家,他的家庭教师事业看起来能延续终身,只要董天龙还需要符号般的“朋友”,他就有很多钱能拿。
他不敢成家,董家的集团和医院如此煊赫,背后流动着无数暗色的力量,能为董天龙摆平种种暴怒发泄的严重后果只是冰山一角。它不容背叛。会像孽藤般主动缠绕局中每一个人。
吴青楚不希望未来的妻子和孩子生活在董家的阴影下,哪怕它暂时充当庇护树,但其形势落在身上也是万斤重的阴影。
于是第不知多少次,吴青楚向董一健提出了辞职。
多年来——至少在初期醒悟之后,吴青楚一直避免涉入董家的秘密,他想要告别这段过往。但辞呈毫无疑问被董一健退回了。
“天龙是我们共同的心血。”那个儒雅的中年人如此微笑:“我们很珍惜吴老师,您是唯一能稳定他的人。”
吴青楚再三复述,董天龙已经三十多岁,不再需要家庭教师。而他们也已经月余不曾说话。吴青楚在董天龙的世界里已经不再扮演任何角色。
董一健认真听了吴青楚的所有论述,而他慢条斯理地提出了一个条件,如果帮董天龙修剪掉最后一根斜杈,就同意吴青楚请辞,大家好聚好散。
谁知就是最后的这个任务,要了吴青楚的命。
第121章 哥
涂蓝埙忍不住问道:“他们让你去干什么了?”
吴青楚的眼中飘荡着难以言明的情绪,喉间涩涩良久,才说:“他们说董天龙当时卷入了一些走私和违规运输之类的生意,如果我能把他劝回来,就放我走。”
涂蓝埙睁大了眼睛:“你就没考虑过,如此你会涉入他们更深的秘密,更没有可能离开了吗?”
吴青楚摇摇头,回答:“不至于,走私和违规运输这种事,在董家甚至算不上什么烂摊子。如果董一健和Kris要强迫董天龙从里面撤出来,他们只有两种动机。”
“第一种可能,董天龙做这生意不赚钱,赔得太多了。这是最正常的可能,因为天龙根本不会做生意,他没长那个脑子。”
“第二种可能,董天龙在运输生意里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惹出很多麻烦来,所以要及时收手。”
将运输、不该碰和惹麻烦这三个词结合在一起,涂蓝埙的猜想有些微妙,但吴青楚很快指正道:“不是你想的那样。董天龙虽然人品不佳,但对毒(、)品和狭义上的人口(、)贩卖非常抵触,甚至到了激烈批判的程度,这可能和他的某些经历有关。”
涂蓝埙问:“那会是什么呢?”
吴青楚说:“等我真正去调查后才知道,他除了从外国走私一些避税的贵价商品外,还会将国外落后国家的劳工运送到包括我国在内的其他国家——都是偷渡。”
涂蓝埙皱了皱眉:“这不还是人贩子吗。”
李傲忽然出声:“他做的事应该叫蛇头。但按照以往案例,被蛇头运出去或者骗出去务工的人,个人生命安全和健康权利往往得不到应有保障,有人发财回来了,甚至取得合法身份和地位;但也有人病死在路上,或者在异国他乡遭遇了第三方黑心雇主的欺凌,最终落到很惨的下场。”
涂蓝埙还是不明白:“听着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董天龙当蛇头赚不到钱?”
吴青楚淡声说:“按照道理应该能赚到,可他偏偏就是赚不到。据我生前最后一个月的调查,董天龙组织的运工船经常发生怪事,比如上船时常有人失踪,那么就收不到雇主的酬劳了,遇到刚烈的家属还要赔出钱来。而且董天龙自己的商运也非常差,他的船在海面上遭受风浪的概率远超于其他船,做的其他走私投资比如象牙或者中亚玉器什么的,也是亏损比较多。”
小张在旁边做出了一个形象的比喻:“董天龙这种出生在钱堆里的,却倒霉地和金钱同性相斥,所以再多的金钱飞向他,也全从他身边流走了。”
众人忍俊不禁,李傲看了眼小张让她严肃点,然后继续问吴青楚:“之后你去和董天龙摊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