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想认南麓,不是因为南麓在警察眼皮子下面而无从交流,而是不管南麓现在是什么状态,他都不太想承认,自己寄托了至少二三十年感情的对象之一,在他思念无边、甚至为了寻亲而改变人生轨迹、连命都丢了的时候,那个抛弃他的人在另一异乡过着另一种生活。
虽然南麓现在死了。但是N还是找不出去见他的理由。
“除非他能告诉我。我妈在哪。”N说。
涂蓝埙心中有些发涩,N真的还有母亲吗?
南麓已死,可在他还没死的至少十几年中,他在和南邵辰母子组成另一个家庭。
这个问题只有南麓本人能回答了。涂蓝埙可以找机会问问。
但要如何避开警察,如何避开N呢?
办公室门被敲响,是专案组的李组长,对方很客气地站在门外,“小涂顾问,文主任找你。”
看着李组长手上抱了一大摞卷宗,秀利的眼下挂了两只黑圈,涂蓝埙赶紧走出去,“谢谢李组长。”
不知道为什么,这位李组长长得比李傲斯文得多,但她就是更怵他那副运筹帷幄的样子,而不是有点凶神恶煞的李傲。
找到文冲的时候,对方正在打电话,看见涂蓝埙来了直接说两句挂断,沉声说:“董一健撂了一个关键信息。”
“什么?为什么?”涂蓝埙问。
“我也没想到。他儿子落网都没能打动他。”文冲揉了揉太阳穴,“但是他知道南麓、鼩鼱鬼和相扑鬼被捕后,就说了一句话,让我们去鹿城新天区幸福泉路找一个地址。”
涂蓝埙问:“现在去吗?”
文冲摇头:“已经派人过去了,咱俩得留在这跟审讯,顺便坐镇看着那些鬼犯。”
另一边,南麓坐在鬼魂专用的审讯室中,对面是穆小镇和赵宽桥两人。
南麓微微抬起眼皮,英俊中带着点阴翳,笑:“招待规格不低啊,一来就这么大领导。”
不用穆小镇示意,赵宽桥已经开始唰唰记录,表情没有一丝波动。文冲对涂蓝埙说:“局里打算派个人和穆教授学习一段时间,如果你不干开发区了,愿意到游管局本部工作到退休,可以和小赵试试并行学习。”
“免了免了。”涂蓝埙赶紧说。
文冲也不强求,继续往里看,只见穆小镇游刃有余,仿佛退休老教授和来看望的学生聊闲话,轻飘飘问南麓道:“听说……你有个儿子啊?”
第134章 电话
涂蓝埙没想到穆小镇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因为她完全不知道,穆小镇对南麓的事情有这样深刻和久远的了解。
她还知道什么?或者说文冲和游管局还知道什么?
南麓的鬼魂坐在审讯椅中,微微抬起眼睛,态度淡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穆小镇笑了笑:“替别人问的。”
说这话时,穆小镇的眼神不着痕迹地往单向镜外飘了一下,正好落在涂蓝埙的方向。
涂蓝埙险些被这种暗示性打了个跟头。
不会是……替她问的吧?
她的思维疾速往回确认,穆小镇和文冲可能是同一个系统的,而且穆小镇的级别高于文冲。换句话说,文冲之前关于涂蓝埙私下调查N的安排,很可能经过穆小镇的过目甚至审批。
这位教授老太太什么都知道。
那么……她……会在需要的时候保护N么?
涂蓝埙继续看下去,穆小镇的回答没有令南麓满意,但是也给了南麓一些信息,后者的表情明显有一些变化。
南麓的声音有些嘶哑,缓缓道:“我有过一个孩子。”
“哦?女孩还是男孩?多大了?”
“是男孩。”南麓微笑:“我很多年没见到他,今年应该二十多岁了。”
“二十多岁?他叫什么名字?哪里出生的?”
“记不得了。”南麓叹了口气,“我在西省工作的时候,成了他的继父。”
他说的是南邵辰。
涂蓝埙感觉口袋里的银牌链坠凉了凉,丝丝入骨,她轻轻攥了那链子一把。
穆小镇也重新盯住南麓:“我问的是你的亲生儿子,南西山,你也记不得了么?”
“没什么印象。”南麓摇摇头。
穆小镇重新说道:“三十二年前,你生了一个男孩,你们在鹿城福利院门口遗弃了他,这你也记不得了?”
鹿城福利院这个词好像引起了南麓的印象,于是南麓缓慢地眨眼,终于脸上出现一丝明悟,说道:“哦,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南麓回忆这件事的时候,表情有些怪异,好像在忍耐什么生理上的痛楚和不适感,一般只有被烈日灼烤得满脸汗油睁不开眼的人,才会露出这种难忍的表情。
“我年轻的时候在鹿城工作。”南麓说:“我当时有一位妻子,我们的婚姻只不到两年就结束了,离婚后她才发现怀孕,但条件身体不好不能打胎,所以她生了下来。”
“因为当时我的工作马上要调动,我前妻也有出国深造的打算,所以我们将这个孩子送去了福利院。”
轻飘飘的两段话,但让在场的不少人都目露嫌弃,既为这个尴尬的情况而感到排斥,又忍不住替那个被遗弃的孩子不平。
“我们给那个孩子取名叫南西山,我写了张字条放在襁褓里。”南麓说道:“我们没什么能给他的,只有一个名字,如果他长大后不爱用,也可以改个别的。”
改了,的确改了。涂蓝埙在心里说。
南西山在身亡后被改名为Dr.Nightbird,并且在游戏里无尽旋转数年,直到现在都被很多人称之为N。
令人难过的没有名字的一生。
南麓没什么忏悔的意味,他讲述这一切的时候态度很淡漠也很遥远,就像在讲别人的事情,和他无关。
“你的妻子现在在哪?”穆小镇问道。
南麓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们送走孩子的两个月后她就签证出国了,听说出国念了几年书然后留在外面了,还和一个外国人结婚。再后来就没联系了。”
穆小镇轻轻摇头。南西山着实是个双亲都急于想甩掉的包袱。
“好吧。”穆小镇似乎决定切换另一个话题,将审讯拉回天国集团相关的事情,“你为什么会为天国集团工作?”
南麓沉默着:“……”
穆小镇见对方负隅顽抗,于是补了句:“你是哪一年死的。”
这两个问题看似完全无关,但南麓本就阴白的脸色更加透明了。穆小镇敲了敲桌子边缘,说:“你的工作性质应该能让你对鬼魂科技有所了解,坦诚说,让鬼魂招供的手段不是没有,解析死人的灵魂比活人更方便,你掂量着看。”
南麓顿了下,缓缓垂下头,说:“我死于六年多以前。”
又是六年多以前。
涂蓝埙有些不知道,N在车祸前所谓找到、联系上的双亲,电话那一头的长久的沉默,到底是南麓,还是远在国外的母亲?
那沉默到底代表什么?如果是N的生母,她不说话是不是不愿再接触N?如果是南麓,那时的南麓是人是鬼?
一种要命的同病相怜的感觉包裹了涂蓝埙的心脏,原来他们都差不多,都是被放弃被抛弃的人。
只不过涂蓬莱女士到底还愿意好吃好喝地养活她。
“说说你和天国集团的事吧。”穆小镇再次快速切换话题,“你是生前还是死后在天国集团工作的?”
这个问题直戳肺腑,南麓被穆小镇柔和但锋利的言辞逼得抬不起头,最终还是摆烂地说:“生前。”
“果然呢。”穆小镇淡淡笑了下,却没立刻往下追问,扭脸看了眼赵宽桥的审讯记录,这才对南麓说:“生前的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似乎久远到让南麓脸上都浮现出真诚的迷茫,他想了一会,说道:“天国集团是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二个工作。应该是我二十五岁的时候。”
“哦,那么你说的从鹿城工作调动到西省,实际上是被天国集团从东省业务中心,调去了西省的业务中心。从医疗走私跨界到文物违禁品走私了。”
“嗯。”
也就是说,从二十五岁到五十多岁,南麓生前在天国集团工作了二十多年。
这也完美解释了南麓为什么会半路消失在南邵辰母子的生活中。
天国集团这些人统共有个特点:不论是管人的还是办事的,都几乎没有个人家庭。
一个危险庞大的黑暗集团的雇员,如果不是没心没肺,恐怕不敢组建真正的家庭。就连吴青楚这种边缘地带的家教也想着先脱身再相亲。
涂蓝埙在心里叹气。南邵辰母子其实也挺可怜的,直接被南麓当成了家庭代餐。
另一边穆小镇还在细问南麓天国集团的工作细节,可不知是推诿还是实话,南麓只承认自己是正常业务的办事员——即在西省以及周边省份大宗采购虫草、灵芝等贵价保养药材,并不承认自己有如牵牛阿蛋般的邪恶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