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蓝埙不是很感兴趣，但还是配合问道：“为什么？”
“第二原因和第三原因是游管局的主任并不好当，以及个人生活压力。哪怕是小鲁小赵那样的正编普通职工，所有信息要素都必须处于严密的监管之下。生活透明，家庭透明，娱乐爱好透明，思想动态透明。再加上极其高压的工作状态……”
文冲耸耸肩，总结道：“所以自然而然，我的很多同僚都没有生活，没有家庭，没有娱乐爱好，也没有前三者衍生出的任何思想动态。”
涂蓝埙脑海中浮出了赵宽桥曾给她一窥过的工资补贴表格，别说鲁赵这样的普通正编，就是个总局的清洁工，平均的月薪数额都达到了不敢想的数字，几乎是躺着赚大钱。
——躺着不是指悠闲，是指随时可能躺进补觉的沙发、躺进疗伤的病床，甚至躺进殡仪馆的焚化炉。
文冲朝涂蓝埙眨眨眼：“而且保密期很长，长于人的生命。游管局是个历史不长的单位，但也不是没有职工死亡后，鬼魂继续为游管局服役的前例。”
涂蓝埙想起了沈教授。
沈鸥和穆小镇是前夫妻关系，也精通游管局的种种技能，他多半身前的最后一个工作单位就是游管局。
至于死后为何还为游管局效劳，涂蓝埙猜测可能是合同协议和习惯爱好的共同作用。
一下子想起来，刚刚文冲说了“终身编制”这四个自。
终身或许不仅指身体的消亡，还有些指代灵魂的意思？
那不是把灵魂都卖给游管局了？
文冲好像看出涂蓝埙的想法，笑道：“没那么可怕，咱们是个级别很高的正经单位。招你作特殊职工的时候，也没签那种卖身契。”她话音一转，“不过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非常能改变塑造人。”
涂蓝埙将话题拉回之前，“您说放弃我的第二原因和第三原因是怕我受不了高压，那第一原因呢？”
文冲说：“错了，不是怕你不能，是怕你太能。你的性格不适合走这条路，你的上进心强，自我约束能力忽强忽弱，这点不如当年的我或者其他任何一位主任。而你太有自己的想法，表面软和实则极其不受驯，竟然比十几二十年前的我还要反叛。这都是不安定因素。你天生占山为王的料，放到开发区定风波倒是适合。”
涂蓝埙感觉文冲在绕圈子，对方已经选择性忽略两个问题了，甚至还抛出了糖衣炮弹的高帽子，她完全不接收，很反叛地提醒道：“文主任，第一原因和您对保障我鬼魂朋友们的态度，抱歉。”
文冲认命地抬起眼睛，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但能看出来她很喜欢涂蓝埙，就像喜欢一颗混入鸡蛋堆里的好鸭蛋，虽然没有拿来放在自己筐里，但文冲还是体谅道：“第一原因暂时保密，有人不希望你的灵魂里……”
文冲点了点自己的头侧，涂蓝埙心中惊又不惊，她早有耳闻，游管局正编员工凡是高职级的或执行危险任务的，灵魂和身体都有双保险的植入式定位装置，可能还有点其他的功能。
既是为了起到监督作用——目前时代游管局的权柄实在太大了。也是为了保护暴露在高危风险中的人员，方便随时支援营救。
只是今天看见文冲亲自暗示承认，还是让涂蓝埙心中惊骇。
文冲笑了笑：“有人不想让你和我们一样。”
涂蓝埙下意识问道：“是谁？”
文冲没有回答，只是说：“都说了么，暂时保密。”
涂蓝埙皱眉：“那个人凭什么帮我做决定？”
文冲：“没有帮你做决定，只是指出了那件事
对你的风险和坏处，并要求我们在你选择的时候完整告知于你。至于对方的个人态度是否影响到我对你的权衡，我必须老实告诉你，有一点。”
涂蓝埙觉得有点想打人，虽然她自己绝对不接受游管局正编的条条款款，但被人提前隔了一脚，还是很奇怪。
但她忽然后心一冷，警惕地问文冲：“如果你们决意吸纳我，会充分考虑我的自由意见吧？”
“理论和操作上都会。”文冲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但你得知道，我们单位在做一项崭新的集体的宏大事业……被情绪感染、习惯使然甚至自我潜意识洗脑后的‘自由意见’，还算真的‘自由’吗？”
看来有不少人是上头后签的条款，成为游管局外延的一把尖刀，得到最好的保养，但刀柄的身与魂都打上了游管局的烙印。
涂蓝埙没什么可指摘的，毕竟正常生活中的很多决定也是在各种因素影响下做的，哪里又有真正的“自由”呢？
只是游管局的退出机制并不双向自由罢了。
然后是第二个问题，也是涂蓝埙真正关心的。文冲看见涂蓝埙的眼神，微微一叹，说道：“我答应你，还不行吗。”
涂蓝埙眼睛亮了：“真的？”
文冲点点头：“但凡你身边的鬼魂，只要没有现在在我们通缉名单上的，我都不会过后追究上报，可以了吗？”
第141章 维持服
涂蓝埙得了这句保证,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文冲是个说到做到的性格,不会用这种事开玩笑。只不过文冲眼中流露出另一种复杂的情绪，让她的另一半石头迟迟无法落地。
那更像是无奈，或者一声浓缩在目光里的叹息。
对她做这个保证是件无奈的事吗？涂蓝埙微微警惕起来。什么无奈的事？无奈地妥协还是无奈地欺骗？前者不妙，后者更糟。
“好了，小琨山那边就位了。”文冲站起身打断涂蓝埙的思绪。
被征兆而来的郑烈风已经在幸福泉路，他的个性比弟弟郑冬阳更严肃一些，只是也笑眯眯的，冲两人敬了个礼,“文主任,涂顾问。”
文冲和他问好,涂蓝埙差点被两个冒失警员搬过来的摄像头屏幕撞到，整个人往后一栽,后弯的腰又在空气中以吓死牛顿的角度生生回直。郑烈风连忙过来扶,惊讶地说：“涂顾问，您练过武术啊？早就听说您搏击破门特别厉害。”
涂蓝埙扯了扯衣袖，掩住缺少训练痕迹的双臂,笑：“一点点,三脚猫功夫。”
她说话的时候表情仍然自然，只是后脊一阵冷暖交杂的怪意挥之不去，就在刚刚要摔倒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戴着黑皮手套的手悄无声息扶住了她。
或者说搂住了她。又马上撤开消失。
N无形地在耳边冷笑：“三脚猫，这个绰号很适合米哈伊尔，是他本家。”
涂蓝埙不知如何应对，干脆随文冲上楼，摄像头屏幕被搬着跟在后面,闪烁两下，亮出郑冬阳和鲁炼冰的脸来。
他们应该在小琨山，那里的空气环境似乎不错，入冬没什么虫鸣了，但鸟鸣仍然声声悦耳。鲁炼冰朝他们兴奋挥手：“文主任！蓝蓝！我们在那个红色空间旁边了！”
郑冬阳也看见了他哥，一笑：“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文冲将目光落在涂蓝埙身上，说：“这主意是你起的头，你指挥。”
听了这句拍板，涂蓝埙有些警惕，不会还要将她往游管局主任的方向培养吧？训练带兵控场能力？
她不要在脑子和灵魂里植入保密定位装置啊！
“炼冰，你们把摄像头往后放一点。”涂蓝埙斟酌开口，“让我们大家能看清你们附近十米的全貌。将标注的红色空间位置让出来。”
摄像头很快被调整，露出一片镶嵌在蓝幽幽暗空前的横斜树影，如同上世纪胶片老电影的布景，让人看了心中委婉曲折。只有鲁炼冰脚尖前半米处的地面贴了个胶布打的叉。
乍一看像提醒演员走位的标注点，但仔细一想，那个前面可不是另一个世界么！
涂蓝埙也动手调整自己这边的摄像头，保证幸福泉路阳台的红色空间也能被摄像头拍到，然后她后退一步，拍了拍郑烈风，“郑警官站到点位上。”她又看屏幕，重复：“两位郑警官都站到点位上，谢谢。”
郑烈风和郑冬阳隔着屏幕对视一眼，很配合地站好了，但什么都没发生。
在场的人除了文冲，都用目光问涂蓝埙：然后呢？
涂蓝埙直接说：“现在你们面对的都是隐藏红色空间了。抬起你们的手，推门试试。”
这一幕有点滑稽，两位英俊的双胞胎郑警官做着无厘头的无实物表演，这时候双胞胎的默契显现出来了，就算相隔千里，郑烈风和郑冬阳抬胳膊的角度以及推出动作竟然看起来差不多。
只是他俩的手直接从空气中穿过去，没有推到任何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场面气氛有些失望，一时没人质疑涂蓝埙，只是都觉得这个方案可能失败了。
文冲接回指挥权，让郑烈风和郑冬阳换了几个造型，比如推门改成敲门，右手改为左手，可都没什么用。
“要不取血呢？”郑冬阳还是那个乐天的性子，在屏幕另一边笑呵呵的，像个人形萨摩耶般招人喜爱，“我看武侠小说里，都有滴血进门的秘诀。如果双胞胎有用，得让空间感受到我俩一样的血啊，我俩的掌纹指纹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