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游管局搞的内部节目。你有兴趣以后可以给你同步更新。”文冲淡淡说了句，两人坐在椅子上，文冲甚至还唤来服务机器人，那带两个轮子的笨重家伙顶着两杯加冰橙汁。
文冲继续说道：“喝吧，今天要在这坐挺长时间。”
涂蓝埙接过来，塑料杯在掌心沁凉，橙汁酸甜。她看着文冲拿起遥控器，屏幕画面一切，从腔调怪异的主持人变成了一份会议纪要视频般的自播放PPT。
光影在涂蓝埙脸上切换了几个来回，她坐靠在黑暗中，有些诧异地打断道：“第四条约……临时性反弹？”
“对。临时反弹。”文冲深深看了涂蓝埙一眼，“这是游管局最新观测的发现，已经从理论走到实际。小涂，千万别觉得游管局是什么游手好闲行将就木的养老部门。”
游管局不养闲人，更不养只会写文件或者刷宣传的那类人才，它里面或许有鸡鸣狗盗之辈，但绝对没有喝喝茶就能拿高额绩效的家伙——除非她擅于和鬼魂喝茶。
涂蓝埙从善如流：“我知道了。那么请讲，咱们最开始的预案……”
文冲回答道：“游管局的上一份预案是我参与写的，在目前天国集团案的中程，也就是西部连环案的时候。还记得吗，那时我回了一次首都。”
“它很完善。比咱们今早匆忙写出来的那个要成熟得多——我是说如果忘掉你帮我修正的部分的话。”涂蓝埙来了个先扬后抑，“不过不完全适用于现在的情况。”
文冲又喝了口橙汁，她的脸色稍微好一些了，没那么压抑，“你说得对。第四条约反弹的消息，昨天才到我手里。和你向我示警的时间差不多。”
涂蓝埙说：“好吧。”
文冲看向她：“什么好吧？是非常好。小涂，你单枪匹马作出了游管局总部观测计算数十轮后才得到的推论。这是很厉害的直觉、果敢和判断力。”
涂蓝埙在心里说，其实有部分功劳是N的。不过N只是提供了第四条约的道理，推论的确是她自己完成。
“现在你——咱们的新提案已经被发送回总部研究。孟宝剑和李傲这边也会有所响应。我真正想说的是，小涂，你一定要为第四条约的临时反弹做好准备。”文冲按动遥控器，屏幕图文往后跳了好几页。
涂蓝埙眼睛左右横扫，快速阅读下来，却是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最后将橙汁杯往邻座一放，不禁站起来直面文冲，“不定向临时反弹？无差别影响？”
屏幕上的文字很学术化，堪称枯燥，但总体指向同一个令人感到不安的事实：
第四条约的毁灭已成预定事实，只是在被彻底扯碎之前，游管局人员观测到它出现了不定向临时反弹的趋势，并且愈演愈烈。
涂蓝埙回忆了一遍第四条约的原来内容：在活人眼前现真身且留下印象、最终没将目击活人杀死的鬼魂，都将被第四条约抹杀。
算是一种对双方都不太公平的保护性压迫吧。活人可能莫名其妙就被恶鬼杀死了，好鬼可能只是想给活人打个招呼就莫名其妙被跳跃清除了。
第四条约最终造成和维护了之前的人鬼平衡，主要是将残酷的主动权放在鬼那边：不想杀人就别露相，想杀但能力菜也别露相。总之尽量别露相。
所以除了诡异入侵那批厉鬼，以及更之前零零星星的变态恶鬼外，人鬼算是相安无事，如同被养在同一保护区的猴子和老虎一样彼此分开了。鬼不近人，人不知鬼。
而现在，第四条约在毁灭前即将迸发出最后的力量，快要不定向临时反弹了。
反弹的意思是短时间内约束力变得更强。根据游管局的观测，现在不比从前了。
从前鬼魂出现在活人面前并留下印象，一般会有几小时到一天的时间收拾首尾，也就是干掉那个人，让对方也加入在心口难开的鬼魂大军。虽然这有点尴尬就是了，毕竟一个地区的鬼在无限的时间长度上都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听说有不少误现于人前的鬼被迫这么干完，又无法面对自己杀戮换来的生命，无法面对受害者的鬼魂，所以臊得转身投胎去了。也算一种灵魂自杀。
还有从前判定鬼魂怎么才算“出现”和“留下印象”的度量衡，起码得是在人家面前正经站了一会，让人完成失语——脸白——瘫软——尖叫的流程，或者引起个小幅度心脏病什么的，才能算作出现。
那种偶尔擦肩而过，人连鬼魂的脸都没记住，更无法笃定对方百分百是鬼的情况，是不会触犯第四条约的。
而现在，完全变了。如果没在两小时内解决问题，鬼魂会直接被绞杀。
第四条约如今就像一个之前宽严并济现在因为非升即走而发疯push学生的变态老师似的，将这些东西的尺度加了倍。
“通知你便利店里的鬼魂。现在在人类眼前现身是危险的。爱逛街的不要去逛街了。”这句话说的应该是米哈伊尔，他最爱逛街。
文冲说道：“还有坐车不现形，现形不坐车，不要试图混淆交通摄像头，摄像后后面偶尔会有人检查，那个也算。”
涂蓝埙说：“啊？”
文冲看了涂蓝埙一眼，说道：“行了。还有啊，实验人员还发现，现在第四条约不太容易被现有机器屏蔽了，咱们目前所有屏蔽装置的效果，都要打个八折。”
继续雪上加霜，“甚至于说，很多人长出了阴阳眼，鬼魂的不现身并不能起到百分百的防护效果，要做到更厉害的‘故意隐形’或者干脆远离活人才可以。”
涂蓝埙眼皮一紧，又是阴阳眼。之前汤伟宁能看见白小句，索繁花能看见索倪亚，或许有他们自己的机缘技术，但说不准，那时候就有阴阳眼在发芽了呢。
她的心里越来越凉。
她自己也是“阴阳眼”或者说被第四条约屏蔽的存在。
但现在条约发疯，她和她的鬼魂们还能幸免吗？她会成为害死鬼魂们的那个不稳定因素吗？
“我建议你先不要贸然与你的鬼魂朋友们见面了。可以飞首都做个试验，测一测你个人现在的尺度如何。”文冲说。
然而又有什么用呢？第四条约的烈度瞬息万变，说不定她刚测完，就被减轻或者加重了。
而且涂蓝埙有一个更加黑暗和绝望的联想。
“咱们对天国集团的恶意的估计程度还是太低了。”涂蓝埙说道。
如果第四条约抽风成这样，那么人和鬼的矛盾会被完全激化。
第一，鬼的平均力量胜于活人。为了保护自己，他们会有更强的动力来杀活人。
第二，之前那些对活人中立或友善的鬼魂，也是鬼魂中的大多数，很多会迫于生存压力加入恶鬼阵营，向活人扬起屠刀。
而有了这些黑历史的鬼魂群体，将会是被天国集团利用完成“地上天国计划”的核心力量。
可以说，他们得到了一种血腥的自我道德豁免。
第146章 孙忠义
涂蓝埙那天的思考如同一句可怕的预言,很快就成了真的。
那天之后，警局和游管局方面加紧了对已收押人员和鬼魂的审讯,南麓的治疗也被提上最紧急日程，只是Kris依然全无踪影。
郑烈风郑冬阳兄弟又被派往小琨
山和幸福泉路几次，孟宝剑和专案组的李组长又从全国范围内借调了两对双胞胎体制内人员，分别是一对法警-市政公务员姐妹，还有一对军医-军区艺术团演员兄弟，来偶尔替换郑烈风和郑冬阳。
涂蓝埙的便利店依然在运转，只是她本人不常待在店里了，要么是在警局跟第四条约观测试验的进度,要么是跟在李傲后面跑外勤。
因为案件一天天变多了。
第四条约摇摇欲坠,反弹来得也加倍激烈。现在整座鹿城乃至全世界范围内,都陷入一种静默的人心惶惶的状态。尚有迟钝者不知所谓，但敏感的人会发现,最近丧事特别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严肃的恐怖气氛。
“今天是本周第十四起了。”李傲在副驾驶啃包子，丢给涂蓝埙两袋，“洋葱鲜肉和韭菜鸡蛋,你自己选哈,豆浆在后面。”
涂蓝埙起得太早，头靠在座椅后背晕晕乎乎，“这次什么地方？又是小区？”
“不是。是学校。”李傲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严厉。
人鬼矛盾被隐约但不可扭转地激化了。
有不少鬼喜欢在大街上游荡，混在活人当中，沾一沾人间的烟火气。人们往往和一个面目记不住的人擦肩而过，但根本想不到对方的身份，甚至连浅表印象都无法留下。大家都是芸芸众生的分母之一。
但是现在事情变得完全不一样。坏事情先发生在鬼魂身上。
不止一个出来遛弯的鬼随便被人看了一眼，如从前般匆匆一瞥的那种,但偏偏触犯了第四条约。
走出去的鬼没什么感觉，但随着一分一秒过去，越发心慌。
这其中有的鬼魂神经比较钝感，于是悄无声息地被条约抹杀在角落里。有脑子转得快且起了自保之心的，返身回去找那个“看”了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