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最深处有个卫生间,墙上挂着条数据线,那是个长方形的灰暗小空间,阴影起伏,她试着打开总控电箱,却发现标注着“卫生间”的开关坏掉了。
而另一个电灯开关,应该在卫生间门内。
涂蓝埙犹豫了两秒,夜还很长,她只能认命走过去。
不过在过去之前,她打开了收银电脑,壁挂音箱的轻音乐流淌而出,舒缓紧张情绪。
“吱呀”一声,涂蓝埙推开半掩的卫生间门,迎面而来的是一股干燥的冷空气,像是里面连通另一个出口似的,有阴阴的风吹在她脸上。
关于回归自然——随地大小便的可行性再次飘过脑海,念头很快切换为“来都来了”,涂蓝埙用手机手电照了半圈,才找到墙上的电灯开关。
“喀哒”一声,涂蓝埙被倏然出现的人形吓了一跳,后背贴在墙上,才反应过来那是镜子里的自己。
灯光下的自己样子有些陌生,她做了个表情,更诡异了,好像是透过镜子看另一个人。
隐藏在和她一样的皮囊下,但里面是另一个模仿她的东西,它会趁她不注意逼近镜面,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把她抓进去……
镜子会带给人强烈的不安全感,因为它暗示着,不是每个人都是表里如一。人类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凝视自己。
而且,当人独自站在镜子前,会出现一种诡异的可怕场景——这里明明有“两”个人作伴,可你还是感到孤寂。
——倘若你非说这里只有你一个人,那你对面那个又是谁?
涂蓝埙甩掉这些念头,坐马桶上划手机,最新一条新闻是:“警惕!《灰色城窟》!史上最恐怖的诡异游戏登陆地球!”
连续三个感叹号刺入眼睛,涂蓝埙浏览着模糊的截图,外面越来越危险了。
这并非游戏宣发广告,而是确实存在的游戏异世界,里面的NPC和BOSS真的会降临地球。
近年,经过有关部门推测,那些行凶作恶的类人诡异,很可能来源于不同维度的游戏世界,尤其是恐怖类的游戏。
观点源于灵能网络专家捕捉到的外网数据信号,一幅电子游戏海报,还有两张游戏截图,截图复原出的男性人脸,和最近几起连环凶案的诡异凶手,极其相似。
如今的外网并非指国外互联网,而是外太空偶尔掠过的,可被地球拦截的信息流。
自从六年前南周大学黄教授捕捉到第一组外网信号,并解码出破碎的通话声音后,对不同星球甚至异维度的研究就成了蓝海领域,甚至专门创立一门学科。
那段语音碎片最早被称为“拨打自太空朋友的电话”,但诡异入侵的今日,它已经被当作一切不祥的开始。
涂蓝埙放大了那个诡异嫌犯的图片,是青年男性,五官可见深刻,镜头边缘的噪点和畸变过于严重,糊成一个炭色的多边形。
但存在感过强的,唯有那双眼角下勾的眼睛,瞳仁向上凝着,很好看,但从眉骨阴影下射出锐利的视线,好似能戳破手机屏幕,死盯着涂蓝埙的脸。
好像和水蒸气里的那双眼睛有点像。
怎么可能呢,那可是新闻里的厉鬼凶手,哪有这么巧的事。
那诡异有一个来源于《灰色城窟》角色海报的名字,或者代号。
夜莺医生。
就在涂蓝埙准备关掉这个页面时,手机“嗡——”地响了,震得她双手一麻,麻痹感几乎从手掌顺着静脉,一路传回心脏里。
诡异的那双眼睛凝视着她,就好像在警告一样。
是一通未知电话,没有归属地,被自动提示为“疑似存在风险”。
突然打来的电话总会让人心脏一抽,涂蓝埙下意识按灭了通话,手机弹出了未接来电提示。
“又是私人贷款的广告吧。”涂蓝埙这段时间接了很多这种电话,他们从各个角落钻到她面前,就像蚊子嗅到血,承诺只要出借个人实名账户,或者手持身份证读一段文字,就可以获得数额不等的高息贷款。
将这通电话也拖入黑名单,她吐出一口气,正准备离开卫生间,手机竟然又响了。
还是那个未知号码,刚刚被拉黑的那串不像电话号的数字,闪烁在涂蓝埙的屏幕上。像一种无声的威胁。
用发麻的指尖按掉电话,涂蓝埙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关了手机,黑色屏幕倒映着卫生间灯光,她在心脏的狂跳中找回自己的呼吸。
最后一丝理智崩裂于抬头的瞬间。
面前的卫生间镜子覆了一层水雾,这是进门时没有的事,它不再光亮,灰蒙蒙地映出涂蓝埙模糊的五官,她看见自己——那个人影的嘴巴大大地裂开,月牙形的暗红,然后向耳朵扬起。
她敢用脸颊上的每根绒毛保证,她本人绝对没在笑!
“嗡——嗡——嗡——”已经关机的手机再次亮起屏幕,还是那个噩梦般的未知号码。
鬼来电。这三个字不可
控制地浮现在她脑子里。
这次不管涂蓝埙怎么按,那个通话页面都分毫不动,既没法退出,更没法挂断,连关机都做不到了。
它是不容拒绝的。好像一种非要传递给她不可的厄运一样。类似电影里的诅咒录像带,只要看了,鬼就会从天花板、被窝甚至人的喉咙里钻出来吃她。
涂蓝埙整个人仿佛被冻在原地,脑子倒是还能转,正当考虑要不要接一池子水,把手机扔进去泡的时候,怪异的事情出现了。
好像有看不见的手指在镜子上涂抹,那雾面发出“吱扭吱扭”的摩擦声,一行骨架俊逸但长横刁钻撇捺飞扬,显得鬼气森森的字,出现在了镜子上。
“接电话。”那行字写道。
涂蓝埙的躲避行为显然引起了某种存在的不悦。
一口气终于冲出胸腔,凭着瞬间爆发的勇气,她把手机扔向镜子,逃离了卫生间。
第3章 颅骨
涂蓝埙冲出卫生间时,便利店门被正在推开。
先踏进来的是一条长腿,主人矫健修长,但皮肤白得略欠血色,可见皮下血管凝成翡翠矿脉般的流线,从小腿经由衣裤连到大臂内侧,有一种阴郁的精致感。
一张雕凿过似的立体面庞,脖子架着耳机,有锋利的鼻尖,和比鼻尖更锋利的桃花眼,视线移过来,“你好,这能发快递吗?”
声音略微耳熟,这人打扮像是出来夜跑的,运动装是高端商场里的牌子,他有一身后天养成的贵气,但不知怎么的,迎面压来一阵冷空气。
是顾客?涂蓝埙想起两公里外确有一片别墅,只不过属于另一个区。谁不想活了,大半夜往开发区跑步?她皱了下眉。
“噢,没看方向,听着音乐就被导航到这里了,幸亏你这家店还开着,要不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那男人摸了把后颈的碎发,笑一声,他笑起来唇勾齿洁,但这灿烂背后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就像人造的阳光,虽然明亮,但因虚假而冰冷。
涂蓝埙选择接受这一点,在她曾经生活的那个圈子,这种伪真实是很常见的。
故而她忽略了某些事,譬如这张笑脸并不亲善,湿冷的锋芒从眼睛里钻出来,描切着她的轮廓。
以及,无论真假阳光都会照亮四周,而这个人没有,他显得明亮,是因为周围的一切变暗了,他本身就是一个噬光的怪物。
“您想寄什么?寄到哪里?”电子账本里有代理包裹的条目,收银台抽屉里也有快递单,涂蓝埙谨慎问道。
年轻男人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便利店外忽然刮过一阵风,玻璃门翕动着嗡响,就连店内的灯光也闪烁了两下。
涂蓝埙注意到,他在早秋季节竟然戴了双手套,薄黑皮质,非常贴合手形,不过左手手套摘了下来,拿在另一只手中。
“寄同城,本市市区。”他说,选择性忽略第一个问句,解下背后挎的一只黑包,放在柜台上。
同城寄送一般是急件,显而易见,不会有快递员肯来涂蓝埙的便利店取货,她原打算自己送去最近的网点,最早也得明天中午。
“指定快递公司吗?着急的话,我帮您叫个外卖跑腿也行。”她不愿放弃这个男人,对方看上去生活优渥,或许能发展成未来网店的客户,哪怕代价是明天起个大早。
年轻男人站在灯光下不动,他的目光紧钉着涂蓝埙,但当她看过去时,那视线又移开了,“不需要,得麻烦你亲自送一趟。”
正常人都提不出这种请求吧?还是这人养尊处优惯了,觉得自己可以任意指使别人。不给个高价的话,她不会答应的。
男人的指节很白,像艺术家或者钢琴师的手,掌面宽,但指骨超比例地纤长,看上去很灵活又有力量,正搭在那只黑背包上,仿佛随时都能攥控它,有种与雅正外表不符的野戾的掌控感,又是一处违和。
“我看看明天有没有空吧。不过,您要寄什么?”涂蓝埙重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