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升起怀疑,那只黑包里的东西合法吗?别是把她当骡子用了。而且,她想起了一些社会案件,被骗的年轻女性本身才是“货物”。
涂蓝埙不着痕迹地打开收银台电脑,浏览器首页有报警电话号,点击就能自动网络报警。
虽然未必能接通,但吓唬不法分子还是有用的。
年轻男人笑了声,涂蓝埙的小动作显然被看在眼里,但他视若无睹,似乎看穿了她的疑虑,缓缓拉开背包拉链,伸手取里面的东西,以证清白。
可他的动作太慢条斯理,仿佛包内装着什么易碎的东西,而且半截手腕都没入了背包,翻找,抓握,让她无端想起纪录片里的猎人。
猎人会在雪地里给野兔开膛破肚,整只手探入它的腹腔,扯拽出一串冒热气的内脏,血跟着打湿了手腕和被切开的皮毛……他就给她这样的危险感。
就当涂蓝埙怀疑他要抽出一把刀的时候,男人手掌托出一颗泛黄的近似球体,她脊背放松下来,原来不是凶器。
而是人头啊。
那是一颗完整的人类颅骨,俗称骷髅头,泛着一层不祥的光,牙齿有明显磨损,瞬间摄住她的视线,人类只会在面对真实的同类尸骨时,才会像她这样全身发毛。
医用模型没这种效果。
她今天已尝过一次基因的恐惧,不会弄错。
眼前的男人到底是谁?涂蓝埙感觉身体被冻住了,连点一下鼠标都艰难万分,而电脑适时弹出一条消息,她机械地看过去。
【游戏管理局】提醒您:一批失控的鬼怪角色可能会进入您的区域,您所在的位置即将遭受诡异侵蚀,请不要接收鬼怪的任务!尽快撤离!
年轻男人仿佛听不见电脑提示音,仍站在那,将颅骨托到涂蓝埙身前,垂下冷阴的桃花眼,笑声也渗着冷,“麻烦送到市殡仪馆A组12号冷柜。”
他的声音和几小时前鬼来电的声音一样,只是后者被电流干扰,显得模糊失真,所以一时没对上号。
其次,这张俊脸如果模糊掉轮廓,只留那双阴翳精致的眼睛,似乎和诡异游戏《灰色城窟》里的终极BOSS夜莺医生非常吻合。
基本可以确定,对方是鬼,而且是来自降临的游戏世界的大鬼。她这一天都奔波在对方的股掌中。
短信叫涂蓝埙不要接收任务,好像这么做就不用死了似的,涂蓝埙捂住锁骨中央,银色项链在衣料下微微硌手,她随时准备捏动按钮。
项链里有一个数据体屏蔽器,是十六岁那年涂蓬莱送她的生日礼物,据开发者说有短暂隔绝诡异的用处,只能用三次,但她从未实证过。
年轻男人拿出手帕擦过收银台的一角,把那颅骨放在他和涂蓝埙中间,就好像给它也寻了个在场位子似的。
“你不接我打的电话,三次挂断。所以我只能来找你。”他表情轻柔,仿佛风度足以谅解这种怠慢,可眼瞳定定向前,从未松开过涂蓝埙一分一毫。
视线锚定在她的咽喉,尖锐又胶着,不带肮脏意味,却引发了更深层次的战栗。他极度专注,关心她的细微反应,像扑杀猎物之前的捕猎者。
这是亮出爪锋前的招呼,直接告诉她:让你担惊受怕的对象,是我。你现在被找到喽。
涂蓝埙毫不犹豫,点击鼠标的同时,按动了项链上的屏蔽器,一道数据屏障以她为核心,扩展为半球体,几乎笼罩了整个柜台,也包括年轻男人,或者说男鬼。
事实上,在那光幕掠过男鬼的时候,他的身形就闪烁消失了,消失时的表情泄漏一丝阴郁的疑惑。
那狗东西应该被屏蔽掉了吧,暂时被隔绝在她的周围以外。赞美项链。
去他的诡异,去她的陶思,后者必须把一个月的医药费作为精神损失费打给她!
涂蓝埙开始今天第二次逃跑,全身都在颤抖,但双腿意外地稳当,她越过那只骷髅头,头也不回跑得比大学体测还快,冲出了便利店。
八百米外的路口有个移动充电亭,她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虽然里面的充电头都被撤走,但亭子本身有拨号系统,标注:文明使用,一键报警。
阴云笼罩在头顶,两侧树影幢幢,便利店的微光在身后越来越远,涂蓝埙拼尽全力朝亭子的方向跑去,可那只亭
子好像消失在夜色中,而夜色给她送来了新发现。
不远处的一处没有牌匾,但玻璃内开着暖灯的店在黑暗中发亮。
涂蓝埙的步速慢了下来,她慢慢站定,整个人浸泡在凉稠的空气中,心跳怦怦。
那间前路上的店,写着阳光24h便利店,玻璃内还能看见收银台一角,那只骷髅头还在那。
一阵大风刮过,凉透心扉,玻璃窗发出呜呜的震动声,她看见店灯闪了闪,好像在招手,欢迎她回家。
男鬼在亮光中央站成一道黑影,冲她微微笑着,轻轻挥手。
涂蓝埙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脖子,她牙齿轻轻磨动,随即转过头,假装看不见那鬼打墙的便利店,埋头快跑,掠过那令人发寒的光源和人影。
重入暗夜中,她的神经稍微放松,可下一秒,第三个相同的便利店,突兀浮现于前路。
男鬼仍然在店门内注视着她。
她不停经过相同的场景,就像跑轮里的仓鼠。男鬼已经被屏蔽器解决掉,可她根本跑不出这条街。
停。涂蓝埙在心中叫道,一定有其他办法,动动脑。
“他不想杀我,起码在完成某些事前不想。否则没必要这样戏弄我,打电话、发快递和鬼打墙。”她试着说服自己,“一切都是可商议的,我就成长在这样的环境里,不管冒多大险,只要有利可图,任何混蛋都能谈成伙伴,但……哪怕是鬼?”
对,哪怕是鬼。
她狠狠打了个冷战,然后鼓起勇气转身走向便利店。
第4章 灯
开门进去,涂蓝埙侧头,在玻璃的反光中,一道高大的黑影骤然浮现,堵在了她和店门之间。
“想通了?”男鬼的嗓音泛着冷,音色让人想起夜风中的提琴,带了些气声的喑哑,几乎吹在她头顶。
她哆哆嗦嗦,退步拉开距离,忍住从胃里往外涌的惧意,强迫自己直视对方的眼睛。建立眼神交流,这是沟通和洽谈的第一步,“我帮你送这个东西,条件是你放过我,此后我们两清,怎么样?”
说完这句,涂蓝埙的视线移到骷髅头上,鬼的存在让她对死者头颅的恐惧也不足为道了。
男鬼跟着她向前走了半步,偷偷摸摸争取到的安全区再次被侵占,他苍白细腻的下颏占满她视线的上半部分,牵动脖子上一根浮凸的漂亮的筋,他说,“它是一个人的颅骨,不是‘这个东西’。记住这一点。”
优点是他愿意说话,缺点也很明显,男鬼根本没有答应她的条件,而且存在某种体现在用词上,独属于特殊人群的考究精神。
所谓特殊人群,一般指学者、医生和变态连环杀手。
“当然。”涂蓝埙故作轻松,她不输阵地走到货架边,同时离开了男鬼身旁,拿起两听廉价汽水,“我们可以坐下来聊。喝点东西。”
但最后只她一个人坐下,男鬼仍然站着,两听汽水放在两人之间的收银台上,连成一道聊胜于无的分隔线。
涂蓝埙打开自己那听,喝一口壮胆,青苹果味在喉头泛着气泡。男鬼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剩下孤零零的那听好像成了骷髅头的供品。
“我叫什么想必你清楚,那怎么称呼你……您?”她问。
“N。”男鬼抛出一个字,眼神凉凉地钉在她身上。
夜莺医生,译成英文是Dr.Nightbird。
N。
既然想笼络关系,难免要待客以道,男鬼可能喝不了人间的饮料,涂蓝埙想着,或许能给他买些香烛纸钱,于是她说了出来。
男鬼的神情依然莫测,仿佛听不见涂蓝埙的友好,他周身有缓慢的水滴声,声音就像午夜听到的拧不紧的水龙头,一滴一哒敲在耳朵边,让人越来越在意。
很明显,男鬼——N散发出的阴冷气息,还有幽冷如蛇的眼神,意思是让她闭嘴,但涂蓝埙仍在柔和争取,因为她一中断就会失去所有勇气。
“或许我可以买一个香炉,毕竟您不能吃喝人间的东西的话,我们可以上供过后再试试。”
“咔嗒。”声音是N扣开了拉环,用没戴手套的那只左手。
他的动作很优雅,当着涂蓝埙的面喝一口汽水,冷面无波,毫无她强忍过的打嗝的迹象。这个动作只是证明,他能喝活人的饮料,香炉上供实属废话。
一滴汽水溅到了N手上,持罐的戴手套的那只右手,虎口处,淡绿色液滴被黑皮底子一透,像宝石,咝咝冒着泡,显出几分毒意。她骤然收声。
N这才缓缓坐下,不是出于她的邀请,而是震慑后的冷淡姿态。涂蓝埙回过神,手快地递了张纸巾,被对方用两根冷白的长指夹住,按在手套上,她赶紧缩回去,生怕晚一秒就碰到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