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轿厢正在上行，屏显数字从9变成10，又很快变成11。
涂蓝埙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在变到12的时候，数字不动了。
它凝固的时间超过正常数字跳跃的间隙，但涂蓝埙感觉自己仍在上升，会不会是屏显坏了？他们实际上已经来到13、14甚至更高的楼层，她乐观地想。
就在这时，电梯轿厢一顿，金属门缓缓开启。
一道黑暗冰冷的走廊出现在涂蓝埙面前，里面闪烁着些微绿色逃生指示牌，但不足以照亮任何东西。
好在，电梯内的光照亮了面前的一小方空间。
那是一个阴森森的楼层牌，黑底，银色阴刻字，让人想起墓碑一类的物品。
它上面写着12。
第57章 芦姨
涂蓝埙感觉胃里掉进去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眼前一片漆黑,这层楼恰好是中间层，消防通道设置在这,再往里才是一梯一户的门厅，以及真正的住宅。
也是那一家六口被灭门的地方。
涂蓝埙不敢往前走了，可电梯丝毫没有动弹的意思，她问：“那里面……是不是有鬼啊。”
N没说话，严肃地看着前方。
他忽然迈步，只身走入黑暗，涂蓝埙愣了下，难道这是要进去的意思吗？
她一颗心提在嗓子眼里,荧绿色的暗光扫在小腿间,越往里走就越冷,这个地方绝对不正常。
穿过消防走廊，他们看到一方大理石铺成的门厅,一只鞋架歪放一边,黑色镀香槟金边的智能门高高矗立，贴了官方封条。
手电筒向前照亮，映出门框边有一枚带血的指纹。
涂蓝埙一下子关掉手电筒,这里重新黑暗下来,只有半垂落的福字后露出猫眼，里面透出一点点光。
住宅里的灯是亮的。
N站在门口，伸手敲门，“叩叩叩”三声后，里面没有任何回音。
但奇异的是，门扇随着敲击小幅度晃了下，门没锁，或者说在敲门的一瞬间被打开了。
N往里面走去,里面温暖的灯光倾泻出来，装修很有品味，吊灯在天花板上微微摇晃，给这种温馨的氛围带来一些不确定感。
是的，温馨，到处都是生活痕迹。
如果排除地上的尸体姿态标注，以及溅满一墙一地的红梅花似的凝血的话。
涂蓝埙吞了口唾沫，眼前一闪，忽然有脚步声从她和N之间跑了过去，噔噔噔很有活力，但视野内什么都没看见。
N竟然已经走到客厅深处了，他拿起冰箱上的一只冰箱贴，亚克力制作的磁吸全家福，里面有一家人在微笑。
他看了好几眼，全身纹丝不动，但涂蓝埙就是觉得他叹了口气。
噔噔噔。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又从涂蓝埙身边跑过去。
客厅角落立着的盆栽枯枝断了一根，“啪”地落在地上，像被刮断了。涂蓝埙差点跳起来。
她感觉眼前蒙了一团雾气，让眼睛发干，用纸巾轻轻擦过后，涂蓝埙险些尖叫出声，因为一个小小的男孩正站在她身前，双手托腮，仰起苍白的小脸。
那男孩的双眼是血红血红的，他嘿嘿乐了，童音在死寂的空间里回荡。
就像被摘掉耳机似的，涂蓝埙蓦地听见厨房方向传来滋啦滋啦的响声，旋即锅底磕碰露台，一个老头端着菜盘，走出来把它放在餐桌上。
菜盘只剩大半只，碎了，边缘脏兮兮的，里面也什么都没有。
这位老头好像没看见涂蓝埙和N，他冲男孩招了招手：“猫儿，过来吃饭。”
小名叫猫儿的男孩坐过去，老头拉开椅子，背对涂蓝埙和N坐下，后脑有一处血洞，应该是被钝器凿出来的。
没过几秒钟，深处方向传来马桶冲水的轻响，旋即有个男人擦着双手出来，他看上去三十多岁，同样面色死白，从厨房拿出一套残破的碗，一一摆好，最后呆滞地坐在猫儿对面。
为了给男人让路，涂蓝埙侧站在一边，身后忽然传来幽幽一声：“猫儿，你的画怎么到处乱放啊。”
涂蓝埙整个人都毛了，僵硬回头，一个老妇人从她边上走过去，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苍老皮肤的阴冷触感。
老妇人手颤得厉害，将一张儿童画放在餐桌上，猫儿低下头，说：“外婆，对不起嘛。”
细看那张儿童画，画的是一家六口人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房子就是很简单的方块顶方块身，六个简笔画鸡蛋形小人手拉着手，对画面外微笑。
等等，是在微笑吧？
涂蓝埙忽然发现她看反了，六个人其实不是站在地上，而是站在天空上，他们的嘴是倒扣的U字形，只是刚才翻转过来，才看着像微笑似的。
又有一个年轻一点的男人来到客厅，坐在老头身边，他长得和老头很像，有血缘关系。
就在涂蓝埙猜测这五个人的家庭身份时，房门忽然开了，有个女人从外面走进来，满脸倦容，对着猫儿就是一声呵斥：“小兔崽子，你又玩电梯？”
说完，女人彻底来到客厅里，她的头发披散在脸前，双手略微扭曲，老妇人问了声：“找到了吗？”
女人在餐桌最前面坐下，回答：“妈，没等到车。不知道为什么，车都不往这开了。”
说着，她愁苦起来：“可怎么办啊？公司那边也不回我消息了。明天走路上班吧。
”
那个年龄稍大一点的男人说：“辛苦了，明天我带着猫儿去找车，你多睡一会吧。”
年轻一点的男人说：“姐，你也该放放假，这都连轴转多长时间了。”
原来他俩一个是她的丈夫，另一个是她弟弟。
涂蓝埙愣了下，忽然明白了，原来吓到司机的那个拦路鬼就是她。
一家人整整齐齐坐在餐桌边，对着空盘空碗开始吃饭，他们一丝不苟地进行吃饭的动作，每个人身上都有致命的伤口。
小男孩的双眼血红，女人披散的长发后是道道血痕，姐夫男的脖子有被掐过的痕迹，弟弟男看不出外伤，但他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粉红，双眼微微外凸。
老太太的面色同样是粉红的，像是一氧化碳中毒，而老头脑后的血洞涂蓝埙已经看见了。
就在一家人吃饭的时候，N忽然出声：“芦姨。”
能被叫芦姨的只有那位老妇人，她很淡漠地扫过来一眼，原来能看见涂蓝埙和N。
芦姨的反应有点迟钝，惊慌以一种很慢的速度逐渐覆盖面部，她站起来：“你，你们是谁？”
饭桌上的气氛骤然冷凝，其他五个鬼冷眼看过来，弟弟鬼白了涂蓝埙和N一眼，说：“你们烦不烦呐。”
两人还没说话，弟弟鬼重复道：“死都死了，还要来打扰我们，你们烦不烦呐。”
这话好像把芦姨吓到了，她跌坐回椅子里，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但这里其余的人都没有惊慌之色，阴恻恻盯着涂蓝埙和N。
就连只有五六岁的猫儿也表情一丝不动，目光阴冷。
拦路女人鬼一只手搭在芦姨胳膊上，说：“妈，小飞打游戏打多了，你别听他的。”
芦姨默默：“哦……”
弟弟鬼正值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脾气不太好，听见这话，直接站起来，椅子向后发出“嘎吱”的摩擦声，他甩手离开了餐桌。老头鬼拍了下桌子，骂儿子：“混账！”
N难得姿态柔和，顶着一桌子鬼不善的目光，来到芦姨身边，蹲下，问：“芦姨，您还记得我吗？”
芦姨岁数大有点糊涂了，盯了N足足一分钟，才困惑地眨眨眼，随即有点惊喜：“你是……西山？南西山？”
她高兴起来，一下子握住N的手，摩挲两下，像打量自家小辈似的上下看着N，“哎呀，你都这么大了呀，比以前好看。咱们得，得有好几年没见了吧？那时你还读高中呢。”
涂蓝埙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本来以为N突然过来是为了捉鬼，没想到变成认亲。
芦姨突然变得活泼，她拍打着旁边的老头子，说：“哎哎，老孙，是之前来过咱家吃饭的小南啊，你不记得了？那时候咱们还住菜市场旁边呢，早餐铺每天早上开张都能看见他。学习特好的那个。”
老头子老孙目光仍然阴沉沉的，但他对N笑了笑，表示没有在针对他。涂蓝埙其实挺理解的，横死的人看到生前的半熟人，一般不会心情太好。
只是芦姨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吗？他们全家人都维护着这个秘密。
芦姨和N——现在知道他在现世的名字叫南西山了——聊了两句，忽然捂住头，说头疼累了。N扶着芦姨送回卧室，再转身出来时，手里出现了那只黑背包。
源于便利店的食物被倒在桌子上，N一一摆盘，又专门分出一份，揉了把猫儿的脑袋，让给他外婆送去，猫儿咽着口水去了，顺便把弟弟鬼拽了出来。
这在凶宅里无异是天降甘霖，鬼虽然不会饿死，但这家人死后从没吃过饭。那些柔软的鸡蛋三明治、塑封猪肉火腿、巧克力蛋糕，还有好几听汽水被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