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许长钢针从手指里拔出,带出红黄相交的液体,丝丝缕缕的风却又钻进那小洞里,在她十指筋骨上来回游荡撞击,一丝丝踩在她的痛觉上。
江林致又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狞笑着,“我把她的血抽干,炼成丹药吃了,要不我怎么能长生不老呢?”
江林致自己说出了自己不算秘密的秘密,江尽挹正是知道这个秘密,才会不断派人去杀她给她添堵。迎接江林致的是意料之中的严刑,她不死的身体让愤怒的刑具不断落下,绽开的皮肉慢慢愈合,又重新绽开。
如此循环往复,像是她朽木开花一般的人生。
身处这样的乱世,谁不是把腐尸当养料活着的?
江尽挹见江林致昏了,才堪堪停下手。他狠狠按住自己不住颤抖的右手,可行凶的右手根本不听使唤。头疼欲裂,仿佛有什么要被爆出来一样。江尽挹抄起锥子就冲右手扎去,透了掌,见了血,血带走了江尽挹与她同归于尽的念头,才慢慢冷静下来。
公事他要办,但私事他一样要办。
过了好久,他伸手抚上江林致的脸,轻声道:“江林致,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江尽挹走出暗室时,脸色一如既往地严肃冷静,侍从看见他手上的血,吓了一跳,但细看发现摄政王手上还有伤口,总不可能是被绑的犯人干的,忙装傻道:“殿下,这是您的血还是她的?”
江尽挹平静道:“不小心碰到的,你去把药箱拿来吧。”
南锦屏在监察司对面的茶楼等了许久也不见江林致出来,江府也被摄政王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南锦屏心知不妙,直接回府要了南阳王的腰牌进宫。
一进宫,南锦屏就哭到了皇后堂姐跟前,皇后一听涉及江林致,一刻也不敢耽搁,禀告了皇帝。
江延立刻命大太监薛目带着北军去了江府,以审查案件为由问江尽挹要人。
江尽挹向来跋扈,又亲眼看见了江林致杀人,再加上旧恩怨,他笃定江林致就是有罪。此时他叉着腿大马金刀地坐在正堂主位,道:“陛下日理万机,这种小事不劳烦陛下了吧。”
薛目虽是大监,却也会些拳脚功夫,气度和寻常太监自是不同,他站在堂中,却无一丝弱势,拱手道:“摄政王,这是陛下的命令。”
江尽挹丝毫不畏惧这样的威胁,他转着手上的鹰戒,看也不看薛目,“此人是重犯,陛下此举,可有包庇犯人的嫌疑,让陛下亲自来跟本王说!”
这样近乎于谋反的话,震得堂上所有人一激灵。但即使他说了,薛目也不敢如何。
薛目的脸如同枯老的树皮,没有半分生长出新情绪的态势,他沉声道:“王爷,今日是镇国将军的祭日,不宜杀生。”
“对啊,当年公公在先帝身边服侍,是不是知道她与我母亲的事情?”江尽挹挥手让人搬来一把太师椅,做了个请的姿势,“公公不如和本王讲讲,那天,她到底对我母亲做了什么?”
只要谈到镇国将军,江尽挹总会一反常态。
薛目本以为搬出镇国将军,江尽挹就会放江林致一马,谁知竟适得其反了。薛目看一时半会走不了了,行礼坐下,娓娓道来:“江小姐当年阻止镇国将军烧毁朱颜,失手杀了镇国将军,仅此而已。”
“你们老一辈都统一好口径了是吧?”江尽挹冷笑,他问过无数遍,每次的答案都一样。可要不是昨天守墓人禀报有只鼹鼠钻穿了坟墓,他半夜赶去修缮时发现墓中只有一件衣服,他就信了这鬼话。
杀母辱母!江尽挹怎么可能冷静!
“本王一直有个疑问,我母亲既然要烧朱颜,为何会给江林致下那样的咒?”他当年赶到时只见了最后一幕,母亲若恨她,为何又要下咒让她长生不老?
他靠着这扑朔迷离的假象从一无所有到了今天,即便这假象灰飞烟灭,他的目的毫无价值,他也一定要知道这个真相。他眼神如锋利的刀,割开假象的发霉幕布,“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日瘦弱的烈火、野兽的嘶吼、欲望的狂欢仿佛近在眼前,薛目只觉得心口难受,一个字也不想说,良久,他平静道:“于私,江小姐就是罪人,所有的一切,因她而起,因她延续......人人得而诛之。”
那恨意被砸上了钉子,钉在江尽挹的心口。
可薛目突然抬眸,不卑不亢地直视江尽挹的眼睛道:“于公,江小姐是随国的恩人。王爷您是最没有资格恨她的,没有她,你们当年都活不下来,更别说如今可以在这呼风唤雨。”
这样冒犯的话,出自最长袖善舞的大太监薛目之口,江尽挹愣了一下,旋即想起往事,冷笑更甚,“是吗?公公您久居大内,不知道她在外面什么样子吧?”
“咱家不知。”这样深的恨意,薛目自知无能为力,重新垂眸,恭敬却不卑微地回道。
江尽挹冷哼,“不知道就罢了。若想起什么有关本王母亲的事情,本王还tຊ可以考虑放她一马。”
这事是皇室努力粉饰太平的,薛目没有资格决定,他颔首,“咱家实在不知当年秘辛,先告退了。”
江尽挹起身,“一起吧,反正一会儿陛下肯定有事问本王。”
第25章 第二十五面舍弃
监察司严密得一个苍蝇都进不去,陆环堂根本打听不到一点消息。他心一横,先去吏部报到。意料之中,官职很高,是边城正五品的骑尉,有点实权,但基本就是马革裹尸的份,一年可以换三四个,没几个人想干。
只是这个职位对江林致现下的境遇没有半点裨益,而且吏部官员早被摄政王的人打点好了,陆环堂今日就要离京赴任,聪明如他,也没有半点方法。
除非……
陆环堂眼光一凌,飞快策马离京。
紫銮殿内的侍从全部被赶了出来,不多会儿,殿内传来沉闷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却没摔碎。
小太监们战战兢兢垂手而立,薛目表情凝肃,他对着小太监耳语道:“拿着咱家的帖,去找祁先生,听他调遣,快!”
等那小太监离开,薛目就看见了其中一个奉茶的小太监抖得茶水都洒了一地。
薛目轻轻扫了一眼,道:“小禄子,殿前失仪,成何体统,下去倒好新茶再过来。”
等小禄子一走,薛目唇角勾出了一抹隐秘的笑,便继续守在殿门口。
殿内江延和江尽挹打得难舍难分,像两只猫一样厮打着,按理说两人同岁,打起来很公平,但江尽挹混迹行伍,身强体壮,单打独斗起来江延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当然,他们谈判了很长时间无果才决定武斗的。
地上是两人的血和一件破烂的血衣,当然,血大半是江延的,小部分是从江尽挹手上的伤口渗出来的,而那件血衣,就是江林致的。
江延被江尽挹按在地上打,但他还不忘踹江尽挹一脚,怒道:“恩将仇报,你揪着那点私事不放了是吧,好!我和你说私事!她当年担心你,跟着你去了边境!你真当她是去做生意的?她把朕留在宫中!前有兵强马壮的吴国,后有豺狼般的大臣!朕都知道报恩,你这中山狼倒是猖狂起来了!”
那一脚刁钻,专瞅准江尽挹的伤腿踹,江尽挹吃痛,后退几步靠着龙柱站定,睨着狼狈的江延,回道:“她杀了本王的母亲,那是她愧疚!她害怕!她怕本王以后找她报仇,便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她没有对不起你!”江延吼道。
“本王母亲是不是她杀的?”江尽挹吼回去。
沉默就是难以动摇的真相,江延躲开江尽挹炽热的眼神,从地上爬起来,“......她杀了......”
“可她不想杀啊,她......”江延表情痛苦,深蹙眉头。
“杀了就是杀了,洗不脱,”江尽挹靠在柱子上,缓着剧痛的腿和手,“我只想知道一个真相,很难吗?”
“这就是真相!她只是失手!”
“那我母亲的尸首呢?”
“我们谁都不知道!”
问题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岔口,哪边都不是路,都说不通。江尽挹累极,他贴着柱子滑坐在地,不发一言。
等江尽挹从紫銮殿出来时,皇后那边的人已经闹翻了监察司,把江林致劫了回去。
江尽挹根本没答应放了江林致,见状快马赶到江府,江府人去楼空,只剩陆环堂。
江尽挹抽出双刀横在尘身前,“她如今只是朝廷嫌犯,你们这样就是坐实了她的罪行。而且……”他用刀拍了拍陆环堂今天刚戴上的乌纱帽,“你这点品级,不够看。”
陆环堂的功夫突飞猛进,两人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
可陆环堂周身没有一丝杀气,他平静道:“王爷,你每次杀她却都不杀死她,卑职猜测也就是泄私愤,没想要她真死。何必非要闹得鸡飞狗跳呢?”
心思被看穿,江尽挹倒不急,问道:“听你这意思,是来和本王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