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手中官宦贵族才用得起的面巾,小兵心中五味杂陈,最后他郑重地把面巾放进自己的怀中,恭敬道:“多谢将军,将军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嗯。”轻轻地落了下来。
夜里,左轻侯一人逛到了伤兵营,她先是把自己身体里源源不断的生命分给了几个濒死的伤兵。看他们性命无余,又和将士聊了几句家常。
趁tຊ着夜色,左轻侯才走到后山,把手埋进土壤中,不多时,一株株小巧的嫩芽从土中钻出来,如洪水一般蔓延了整个山岗。
她也变回了之前的模样,仿佛精气被抽走了一些,不复之前的光彩照人。她指尖一点,最近的一株嫩芽瞬间抽条长大,然后鲜艳欲滴的朱颜热烈绽放。
不肖几年,所有的耕地和空地就会全部种上朱颜,人的欲望会让朱颜越长越多、越长越快。
她躺在那片朱颜嫩芽上,忽然就想起了她刚把朱颜带回来的时候,她忙了一整天,却不敢躺在刚栽好的朱颜上,而是躺在一旁的田埂上,想象着这种花怎么样能换出那么多钱。
想着红艳艳的花换成了金灿灿的麦子和闪闪的银子,她就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那种后世人提到她就会磕三个响头的大善事。那样江林致脸上也有光,不用再被她说成“泥猴子”了。
她现在倒是不用一株一株地载花了,但她比那个时候累多了。
想着想着,后背的伤口隐隐发痛,左轻侯抬起了胳膊,把小臂压在眼睛上,闭目养神起来。
还没等休息够,江尽挹的海东青就飞到了她的手上,焚烧尸体的烟雾让月色都有些阴沉,她带着信回到营帐中。映入眼帘的称呼就让她浑身不自在:
阿姐亲启:
边境一切如常,主力已被拖住,近日无法脱身到西南方支援,阿姐尽可放心攻城略地。再者阿姐神机妙算,以金易粮,敌军现下粮草不足,难以为继。只是实在担心阿姐身体,缴获几瓶断续膏,望阿姐珍重。还有一束白花,路过时挺香的……
信都没完全展开,落款都没看见,左轻侯就合上信封,把信中的干花放在一旁,解下海东青背上的包裹,也丢在一旁。给海东青丢了一块生猪肉过去,道:“你主人真是有病,让你驮这么沉的东西来,不怕累死你。”
海东青没有听懂,咕咕地叫了两句,就开始腿喙并用扯肉大快朵颐了起来。一块不够,海东青又歪着头看着左轻侯。
左轻侯无奈叹了口气,又丢给它一块小肉,道:“公私不分,感情用事,真是什么样的妈生什么样的儿子,你说是不是?”
海东青当然听不懂,歪着头又咕咕两声,见再没肉了,就飞到了房梁上。
左轻侯无法,提笔给江尽挹写信。她本就是要借江尽挹打掩护,才能以奇兵突袭吴国西南部,她的目标从来都是蜀地,只要有了蜀地,他们再也不用被粮食威胁到了。
金子有了,粮食有了,养养兵,养养民,总能再多活一阵子的。
第48章 第四十八面班师
拿下蜀地一城,其余几城仍旧是硬茬,蜀州多精兵良将,被随军屠城的消息一震,震掉了很多软骨头,也震牢了不少硬脊梁。
等到随军的无疑是一场场血战。
随国这边的精兵越来越少,硬碰硬肯定不是好办法,好在左轻侯早就放出消息蜀地开仓放粮,引了一大批难民前来,只是行军带着难民,这算怎么一回事。
左轻侯不在意这些怨言,她上战场,就是如鱼得水,披了轻甲一马当先。手下的那些人多少有点惊了,本以为左轻侯打了胜仗有些飘了,谁知江林致一刀透过盾牌,砍下了三个盾甲兵的头颅。
不止随兵,所有士兵都惊了,随兵立即反应过来,群情激昂地紧跟着左轻侯杀进了敌方阵中。
吴军早被这群不怕死的骑兵搞得惊慌,吴军大乱,大半被俘虏。
城门一开,随后而至的难民涌进城中,左轻侯对他们道:“无论你们用什么方法,只要你们不伤自己人,抢到什么,你们就有什么,还能能留在这。”
此言一出,一万有余的难民涌进城中抢掠。
一副官看着吴国百姓被杀,不忍道:“将军,蜀州如今是我们的地盘,这样......以杀止杀,怕是难以服众。”
左轻侯心情好,话也愿意多讲:“本将给你讲个故事,有个狼为了吃农户家的羊,拔了牙齿和利爪进了农户的家,想混进狗里伺机而动,你猜最后怎么样了?”
那副官道:“农户和狗不傻,不会看不出这是只狼。”
左轻侯笑得意味深长,她拍拍那副将的肩膀,道:“我们就是那狼,我们擅长厮杀,为何要放弃自己的优势和一群羊协商?我们若是把随人分到吴国的地盘,让他们和吴人和睦相处,你觉得可能吗?吴人会愿意把他们的土地分给我们的人吗?”
左轻侯看了看被赶进土坑里的俘虏,继续道:“蜀地是由三大世家把控多年,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我们一时半会儿根本摸不清楚。而且因为怜悯百姓被百姓灭掉的人太多了,远的不说,近的我们刚死了那么多弟兄,是吧?但只要我的人在这扎根,再大的风也不能吹走我们,明白了吗?”
那副将不知道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人为什么会说出这么沉重的感悟,他懵懂地点点头。
听说当年女将军就因为怜悯城中百姓,差点被百姓烧死在城中。
这可能是她从女将军那学到的吧。
左轻侯见城楼下的难民已经开始烧杀抢掠了,京中官宦贵族不知道已经走了几波了,但地痞流氓,就和毒瘤一样,永远存在在一座城最阴暗点角落,靠着点泥土雨水,就能一直存续。
这确实不是个好方法,但是她如今没有得力人手最好的办法。左轻侯看着副将,道:“别人都不敢来问,你倒是大胆,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燕然。”
左轻侯想起了她那些死得差不多的同袍,那些和她一起扛过刀子,淋过箭雨的弟兄,道:“好好干。”
有人明白了,自然有人还糊涂着,左轻侯回营时,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焦急地在门口徘徊,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张万春。
果然,那人看见她,分奔而来,道:“不管束难民,这里早晚出事。”
本来看在陈予生的份上,左轻侯只是觉得他是个榆木脑子,还对他有点耐心,愿意解释一二。可他的正义愚昧害死了陈予生在内的三千四百二十七个将士,如果听她的命令水淹城池,他们都不会死。
怒气挑起了左轻侯心底最恶的灵魂,她装作不知,为难道:“官员不到位,刚打下的城池就要拱手让人吗?本将实在没办法啊,你有什么办法吗?”
这样礼贤下士,没有任何意见不和,倒弄得张万春有些错愕,他赶忙表忠心道:“将军大可放心前行,属下可以暂代县丞,处理城中事宜,还望将军允准。”
处理完蜀地事宜,绵城就留给张万春了,临走时,左轻侯看见张万春眺望田地的样子,没说什么。只是安排燕然驻扎在最近的城池,以防万一。
时隔不到一年,再回京城,街上人满为患。以前为了不抢江林致军功,她都会提前回来,混在人群中献花。
如今她在江林致的位置上,骑着高头大马,街边所有人都抬头仰望着她。那种感觉并不陌生,和她时隔多年重新出现在群臣面前一样。
那种依凭生命俯视常人的,漠视、优越。宛如神佛一样,冷眼看着旁人劳碌算计。
所以她看着他们欣喜若狂,奉她这个屠城的将军为英雄,实在让她自己觉得可笑。
抬头时瞥见了楼上的南锦屏,见她望过来,南锦屏立刻收了欣喜的表情,倨傲地朝她抬了抬下巴。
左轻侯抬手招呼她下来,南锦屏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压着内心的欣喜在众目睽睽之下下了楼。
“你干什……”话都没说出来,南锦屏已经飞上了马。人群中本还怀疑一个小姑娘怎么打仗这么厉害,结果看见左轻侯仅单手就掐着南锦屏的腰,把她抬上了马。
这样臂力,挥个流星锤也绰绰有余。
南锦屏坐在高头大马上,接受着众人的目光,一时有些不自在,低声道:“你干嘛呀?快放我下来。”
左轻侯面色不改,朝众人笑着,用两人能听得见的声音道:“乖乖坐着,让你感受一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你骂我!”南锦屏反应过来,偷偷踢了左轻侯一脚。
左轻侯眼疾手快抓住她作乱的脚,道:“安分点,脚不大力气不小。”
感受着脚上传来的力气,南锦屏感觉腿一点使不上力气,明明没人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做什么,可她就是感觉所有人都看见了她们的小动作。
心跳如雷,把热气顺着脖颈蒸到了脸上,南锦屏低着头,低低喘着对左轻侯道:“烦死你了!左轻侯,你快点走,快点把我放下来。”
“好~”左轻侯松了手,重新牵起缰绳,“快到午门了,那里没有百姓,我把你放下来,你自己记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