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桥_吃栗子的喵哥【完结+番外】(60)

  但他睡觉很安稳,安稳到睡前是什么姿势,早上醒来还是什么姿势,像死了一样,应当是在睡相形成的初始岁月里没有翻身的余地。

  唯独周月再难入梦,天边放光的时刻就醒来,第一眼是罗马柱和高高的天花板,第二眼就是他沉睡的脸,熹微的晨光透过严严实实的窗帘,和黄昏的夕阳一样黯淡得毫无生机,这时候她肩膀没知觉了,对动作幅度把握不好,是不敢动的。

  但有时候他背朝她,面朝墙,半趴着睡,这时候她会坐起来,看着他,卧室里安静得针落地都听得到,没人听得到她心里的风暴。

  她怕,她承认,她没有杀过人,连只鸡都没杀过,那个倒在地上脑子长在外面的男人和那个被小袁的子弹撕掉大半个肩膀的小男孩在她眼前来来回回地闪,闪着闪着她猛地一把捂住嘴,胃痉挛得一身冷汗,连滚带爬地下床往浴室跑,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周月在浴室洗澡的时候江淮也醒了,但她听不见动静,等她洗好出来了,往楼下看的时候会发现他已经在客厅一边喝茶一边看拳击比赛了,报纸摊开放在膝盖上,穿浴袍,脸泡了水变得毫无血色,可眼尾和嘴唇却嫣红一片。

  她扶着楼梯想,他竟然有这么多白头发了,平时看不出,一洗,又是俯视的角度,一眼望去湿漉漉一片灰白斑驳,看上去更疯,那是他膨胀的欲望和衰竭的心力。

  白发多了他似乎也懒得再管了,几绺颜色复杂的湿发落下来垂在额前,他也只目不转睛看电视,欠身拿茶几上的茶杯时小声说:“看什么?”声音小得根本听不见,但恰逢电视里的声音骤停了一下,她听见了,吓一跳,站在远远的楼梯口,尽力忽视屏幕里飞速回闪的血肉横飞的画面,问他“江总您早饭想吃什么?,他就说“喝粥。”眼睛不离电视。

  他说的粥不是白粥也不是绿豆粥,是海鲜粥,鲍鱼,梭子蟹,虾,干贝是基本的食材,辅料还有芹菜和冬菜,咸鸭蛋……他也不告诉她怎么做,就说了食材让她记,她想用手机查一下,可是没有手机。

  等粥做好了他也只喝一口,眉心皱一下,就坐沙发上看报纸去了,周月坐在偌大的餐桌旁一个人喝粥,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被螃蟹壳刺过,虽然没破皮,但很痒,一挠一片红。

  “不开心了?”沙发上的人翘着二郎腿,翻一页报纸,“知恩图报,赴汤蹈火,做一碗粥脸就拉成这样,祖上说是不能和女人做生意,说十分,到手也就三分。”

  “我没有。”周月望向落地窗外成片的蓝色鸢尾花,爬满墙的紫藤花甚至爬到了窗户上,形成一方遮天蔽日的窗檐。

  这一角庭院似乎总是阴天,草也是幽幽的墨绿,风一吹沙沙响,一路吹到遥远的黑森林,森林里冒出鹧鸪凄凉的啼鸣,可她想摸到温暖的东西,比如黑手套,比如在深圳半山别墅门口被太阳暴晒后滚烫的西装衣摆,比如那个血腥的沸腾的吻……

  “我想出去晒一会儿太阳。”

  “我想吃水果。”

  周月又盯着窗外看了半晌,起身去了厨房。

  江淮喜欢吃血橙,比一般的橙子甜,她以前都没见过这东西,第一次切吓了一大跳,红得发紫的果汁溅了她一手,活脱脱切了个血包的感觉。

  她拿了一只,放在案板上用三德刀切,日系刀比德系刀轻,落在枫木案板上发出柔软的笃笃声,盖不住远处报纸扔到茶几上的声音,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行了,开心点吧。”他拉开餐桌椅,面对厨房坐下,拿过她喝了一半的粥一口一口喝起来,“你的好朋友伤好得差不多了,要不然我们也不会在香港待到现在。”

  她刀一顿,听见勺子碰到碗底叮的一声,“废物,他要是能一枪爆了那小杂种的头,也不至于平白无故挨两刀。”

  一片死寂,周月的刀悬在半空,良久,刀切案板的笃笃声再次响起,勺子和瓷碗相碰发出的脆响也随之而来,他笑道:“但再怎么说也是……护主有功,我这一次给了他三倍的价钱,一套房。”

  “护主有功。”周月切下最后一刀,刀顺着案板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困惑地望着眼前的瓷砖墙,听到身后人呼噜呼噜喝了最后一口粥,碗放在餐桌上嚓的一声,“有问题吗?”

  “没有。”她把一瓣瓣橙子放在瓷盘里,摆好,一边摆一边笑,“就是想起我小时候,因为钢琴的事儿跟我妈顶嘴,

  她饿了我三天,饿得我只能没日没夜看电视转移注意力,什么都看,我喜欢看《美少女战士》,但地方电视台乱得很,有时候只播一集,有时候两集之间还要播半个多小时的新闻,我太饿了,新闻也一分钟都不落地看,一边看,一边吃小浣熊干脆面的调料包,那玩意儿咸,一咸就喝水,一喝水就不饿了,那一天刚好看见新闻里您给非典生病的小朋友们捐了一千万,我还算呢,一千万能买多少钢琴,多少包小浣熊干脆面。”

  “人生真是……”她笑,“谁想得到有一天我也成主子了?真是得感谢我妈给了我一张脸,否则就我这样的,上岗第一天就叫人一枪打死了,给您当奴才都不配。”

  “哈哈!”他大笑起身,椅子呲啦一下往后退出去好远,趿拉着拖鞋晃晃悠悠走进厨房,“拿我刺我,嗯?”猛地一把箍住她的腰,嘴唇在她鬓角耳边磨蹭,右手顺着她肩膀抚到手腕,握着她倒拿的刀,掉个方向正着拿,左手捉住她左手按在案板上,带着她一边切剩下的一半血橙,一边委屈道:“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嘛,我又没有让他们跪在地上给我当脚凳,也没有当街打骂他们,没事的时候他们只要给我开开车,在我家门口站站岗,就有花不完的钱,玩不完的女人,老母生病手术费我出,孩子上学我打点,老婆两只手加起来七八个金镯子,牌桌上手都抬不起来……”

  “我在深圳捡到小袁的时候,他和一帮烂仔一起蹲在街边,工地管事的人一出来就一窝蜂你挤我我挤你地往上冲,等着管事的挑,他瘦得像鸡仔,也不跟人家挤,但身边跟了好几个人,都听他的,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嘛,我欣赏有脑子的人,问他愿不愿意跟我,也跟他说了要做的事,他说他愿意,但是要钱,没问题啊,我给他的比别人都多。”

  一刀又一刀,案板上笃笃的声音节奏平稳。

  “那你说,稍微有点良心的人是不是都会心甘情愿给我做事?”

  “就你,你没良心。”他脸贴在她发顶,哼哼唧唧嗔怪道,死死按住她左手,刀刃悬在她大拇指上方一厘米的距离,“我想你受了惊,把事情都推了在家陪你,可你不理我,不跟我说话,看都不看我一眼,到点了就喂我饭,跟喂狗一样,晚上睡觉也躲着我,楼上楼下到处跑,我还得等你睡着了才敢偷偷摸摸进去,卧在你脚边,等你醒来摸摸我。”

  他嘴唇覆上她鬓角,歪着头从侧面看她颤抖的睫毛,“可你醒来了一次都没摸过我喔,你只想杀我。”

  刀刃猛地落下,剁进案板里,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震得陈旧的窗框都发出崩裂的脆响,直到尖叫消失,波纹刀刃还在嗡嗡蜂鸣。

  周月哭得一脸鼻涕眼泪,泪眼模糊地低头看,血呼刺啦的案板上没有她断掉的手指,只有竖着插进案板的刀,和切成薄片的血橙。

  “哈哈哈!怎么样?我刀功不错吧?”他得意洋洋地大笑,笑完又抱住她,脸贴她汗湿的头发,闻她发间被汗液蒸发出的玫瑰芬芳,落寞叹息,“小时候穷嘛,切的片越薄,越能多吃几口,一个橙子吃出两个的感觉,骗自己吃饱了。”

  他抱住哭得浑身抖如筛糠的女人,轻轻摇晃着望向厨房窗外,喉咙里哼唱着那首吴语童谣,像在哄孩子睡觉。

  香港又是阴雨绵绵,乌云密布,天黑了一般的阴霾,他眼睛里也像落了一层尘土,灰扑扑的。

  “小袁带着你逃命的时候,我把我们的故事讲给九叔听。”他仰望天空,眼睛里乌云沉沉,像陈旧的玻璃弹珠,“哈哈,九叔很同情你吖,骂我骂得很难听的……说我拿自己老婆的命换自己的命,还说这是一个农夫与蛇的故事,不救我,你不会出事。”

  “有道理啊,”他笑,“我离开沙河街的时候没杀你,本来就是留着用的,蛇咬死救他的人,不是理所应当?我给了你这么多东西,想你活着的这几年开心,过上一般女人这辈子都过不上的好日子,也算是补偿,哈,谁知道你个穷鬼命,一分钱都舍不得花。”

  “小袁带你跑出来用了四十六分钟三十二秒,真是慢,我用了半个小时就把九叔的窝给端了,完事了我坐在酒楼,估计你们应该是死了,回不来了,我就坐在那里,把我的后半生都想了一遍,九叔是最后一个,他死了,香港再没有人敢抬起头跟我说话。”

  他冰冷的手颤抖着抚摸她脸颊,“我妻妾成群,子孙满堂。”

  “然后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你会不会生气,想完了就觉得可笑,你都死透了,生什么气?再一想就更觉得可笑了,因为就算你活着,也不会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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