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桥_吃栗子的喵哥【完结+番外】(61)

  他双手像蛇一样死死缠住她,天彻底黑了,绵绵细雨变成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珠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闷响,天边偶有一声沉沉的雷鸣,却都被隔绝在这荒野别墅之外,只有他梦呓一样的声音近在耳边:

  “你们看见玫瑰,就说美丽,看见蛇,就说恶心,你们不知道,这个世界,玫瑰和蛇本是亲密的朋友,到了夜晚他们相互转化,蛇面颊鲜红,玫瑰鳞片闪闪。

  你们看见兔子说可爱,看见狮子说可怕。你们不知道,暴风雨之夜,它们是如何流血,如何相爱。”

  他背完了三岛由纪夫的《萨德侯爵夫人》,摇晃的身体停下,呼吸在她后背起伏,“你说,流血的是狮子,还是兔子。”

  漫长的死一样的沉默,他突然猛地一把更紧地抱住她,这一下抱得她三魂七魄都飞了出去。

  “好啦!”他笑嘻嘻地搂着她晃一晃,“我让你以身犯险,你生我气,这次就算扯平啦!”

  周月身子僵得像灌了铅,由着他晃来晃去,扳着她肩膀迫她正对他,看得见他浴袍敞开的领口里裸露出来的胸膛。

  “你对我不好。”他郑重其事地宣布,脸贴在她发顶,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拽着她软趴趴的胳膊往自己腰上揽。

  “他们说你被拽出来的时候抱着小袁不撒手,你都没抱过我,没有我的命令他会救你?我把我最得力的人派去保护你,我自己带着那帮听不懂人话的泰国猴子去捅狼窝。”他闭着眼说,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成了气音,呼吸渐沉,迷醉地从她额头吻到下巴,睁开眼看进她瞳仁,眼里没有笑意,咄咄逼人地不放过她一次眨眼,“我真的好怕。”

  “不生气了吧,你别生气了嘛,”他手探进她裙底作乱,“都这么多天了,你想憋死我。”说着在她脖颈和耳后嗅一嗅,笑了,“今天是个好日子。”抱起她一边往卧室走一边献宝似的炫耀:“明天就带你去看小袁,我给他安排了最宽敞最明亮的病房,你别跑,乖乖听话,我以后都让他陪你玩,送你上学,接你放学。”

  第39章

  周月没有见到小袁住的“最宽敞明亮的病房”,她不知道江淮是否骗了她,因为第二天他们就回了深圳,那是她第一次去江淮的真正的“家”。

  下了船已经是晚上,她和江淮去了一家酒店。

  和香港老式酒楼富丽堂皇得有些土气的风格不一样,这里很新,金碧辉煌的顶灯刺得人睁不开眼,墙壁上镶金嵌玉的凤凰和盘龙柱上气凌霄汉的青龙倒映在灰白云纹金刚石瓷砖上,仿佛龙与凤在云间游弋盘旋。

  一楼是穿黑西装的人,喝酒划拳声,打牌笑骂声吵得水晶吊顶都在晃,在看见江淮的一瞬间鸦雀无声,像按了暂停键,刷刷刷地全站起来,连桌椅拖动的声音都没有,江淮抬了抬手,又像按了播放键,一瞬间轰的一声又炸开了锅。

  周月一眼望去都是熟面孔,趁江淮和一个黑西装说话的时候偷偷看那一群人,没有,再看江淮,还在听那人说,灰白的后脑勺对着她,她趁机再看,看了一眼又一眼,还是没有。

  二楼是穿考究西装的人,很多都带了女伴,穿着鳞片闪闪的晚礼服,映衬着纤细脖颈上孔雀翎般奢华的布契拉提项链更加璀璨夺目。

  她穿了宝石蓝的晚礼服裙,挽着江淮的手臂,看过一个又一个过来敬酒的面容模糊的人,他们的笑都一模一样的谄媚,望向她的眼睛让她很怀疑他们到底能不能看见她,还是她只是一只幽灵

  ,一片雾,他们透过她看见的是他们自己的欲望。

  皮革香味的雪茄和甜腻的宝格丽香水令人窒息,她的脚踝在银色高跟鞋里冰冷僵硬,从刺痛到麻木,她对他们笑,和在香港时一样。

  但江淮不一样,他明显比在香港时开心多了,那一闪而逝的狠戾的阴霾一次都没有再在他眼里出现过,但那不是内心的祥和,是一部分野心得到满足后的短暂的平静。

  “江太太好靓吖!”他们挽着女伴这样说的时候,脸上也是一种仿佛被训练过的体面的表情了,再没有那恨不得用眼睛扒光她的放肆,他们甚至都不敢看她,看江淮。

  “哪里哪里,”他笑,不动声色看一眼递酒过来的人,快要伸到周月面前的酒杯就落下去了,他扶一下眼镜望向她,笑得更开怀,“我们在备孕啦!”

  顿时一片沸腾。

  “恭喜恭喜呀!”

  “哇江先生这么帅,江太太这么靓,生出bb一定是大明星吖!”

  ……

  “在看什么?”

  等晚宴结束,江淮的车开进了一片她从没来过的地方,一片漆黑地进去,一片漆黑地就被他抱进了卧室。

  “星星。”她说,窗外树影绰绰,从缝隙里看见夜空中繁星点点。

  “哼,”他笑了一下,从床边捡起他的领带绑住她眼睛,“专心。”

  她双手捧住他脸,指尖抚过他眼睛,他愣了一下,却也乖顺地闭起眼,任由她勾勒他的轮廓,“你眼睛好长,都到太阳穴了。”她说,细细摸过他鼻尖,“鼻子好高,像冷峻的山。”抚过他两边上扬的嘴角时噗嗤一声笑了,“你在笑,嘴都咧到耳朵跟了。”在他陡然加剧的动作中抚过他细腻得一颗疤都没有的背,哭了,激烈颠簸中眼泪洇湿领带。

  “还是这么不经事。”他酣畅地埋在她耳边喘息,正是缱绻之时却猛地大叫一声,是她指甲刺进他脊背里,血顺着他无暇的皮肤滑落在床单。

  ”你他妈就这么想死。”他抬手就甩了她一耳光,亢奋得咬牙切齿,汗珠噼里啪啦往下砸,一手攥住她两只手腕,一手掐住她脖颈,肉身沉闷的撞击和腕骨细碎的脆响此起彼伏。

  ……

  浴室的水声哗啦啦响了半个多小时,周月站在莲蓬头底下一遍遍用毛巾搓洗身体,手腕像断了,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可就这样她还是把腿根的皮搓破了,血点子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比成排的牙印和指痕还要红。

  她一边倒着看一边不要命地搓,眼泪就随着水往鼻子流。

  江淮直到凌晨才带着胜利者的轻蔑姿态睡了过去,到现在还没起,她站在镜子前,氤氲的水雾一点点化成水珠流淌。

  初生的太阳透过五彩斑斓的琉璃窗洒进来,洒在浴室的黑色瓷砖墙上,也变成宝石蓝和宝石红,迷离的光影里她第一次看清了瓷砖上的纹理。

  她困惑地走过去看,再一摸,立马把手缩回来,瓷砖上疙里疙瘩的,细密的凸起大小不一,纵横排列,还温热,像会呼吸的动物。

  周月呆立在原地,绞尽脑汁地想什么材质能做到如此逼真,就听见门外有女人的声音,一声一声在叫什么,像隔着老远,好半天才听清,她是在叫“夫人”。

  周月拉开门,门外站了一个女人,比徐阿姨年龄还要大一些,六十几岁的样子,也没有徐阿姨的轻巧伶俐,面无表情低垂着眼,穿灰色蚕丝衣裤,长发盘起一个素净的发髻,一根头发丝都没落下来,像一块毡子。

  “夫人。”

  这一下周月确定,她是在跟她说话。

  “夫人,我姓吴,您叫我吴妈就好了。”她应该是太少说国语,一字一顿说得很慢,但很努力说清楚,努力得近乎卑微,躬着腰,眼睛自始至终没抬起来过。

  “夫人,早饭准备好了。”她欠身低语,殷切地抬手指一下客厅,隔着长长的昏暗的走廊都能看见餐桌上摆满的碗碟,在日光下热气缭绕。

  这里太老了,也太陈旧,晦暗潮湿,她奇怪深圳原来也有这种地方,华丽奢靡的拱形门洞和雕花罗马柱,茛苕叶与玫瑰缠绕的墙纸一看就是年代久远了,黯淡斑驳,造型华美繁复的水晶吊灯也像上个世纪的产物。

  楼梯拐角处一幅巨大的油画是典型的古典巴洛克风格,色彩厚重,光影对比强烈,强调庄严肃穆。

  可画里的女人却生了一张水墨画一般的中国脸,穿一袭戏服,戴贴片发髻,柳腰盈盈一握,妆容太素净了,水红色洇染一片的眼妆立马就多出了几分阴森的鬼气,怎么看怎么像此时此刻立在楼梯边的人,衬衣领子还立着,一边扣袖口的扣子一边往楼下瞥一眼餐桌,眼睛转到她这儿立马移开,阴沉着脸转身回房里去了。

  周月茫然看他身影消失,这时候吴妈倒是笑了,风一吹几根发丝飘落在眼尾,漾开笑纹,声音苍老得像女巫:“小淮呢仔,唔好意思呀。(小淮这孩子,还不好意思呢。)”

  周月仰着头,耳边汽车轮胎摩擦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别墅外停了绝对不止一辆车。

  她想起和江淮在一起的前两年,不知道他对真正亲近的人是如何,现在她知道了,也来不及了。

  毒蛇游来游去,游到她身边不走了,立起来嘶嘶吐着信子,爱恋地望着她,一点点盘上她脚踝,一点点将毒液注入她的血液,看着她皮肤溃烂,脏器衰竭,空气在她周围却无法吸入肺里,最终死去,而毒蛇盘亘在她耳边,说:“你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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