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同老人来的是忘本逆子,此刻正不耐烦的等在办公室外面,第三次拿出烟来想抽然后被护士第三次提醒这里不能抽烟。
林争渡言语婉转的让老人先去拍个片子,看看是心脏的问题还是其他什么,转头便听见老人的忘本逆子在科室外面嘀嘀咕咕说拍片是骗钱的。
林争渡心平气和的喊:“下一位——你哪里不舒服?”
“医生我好倒霉啊我跟你讲——”
林争渡:“……”
看诊完病人,又要开始查房。
一床的老头在吸氧,二床的老头点了一支烟,三床的老头说吊瓶一直打不完,想给医护人员减少工作,自己把硝甘调到最快——林争渡看见烟头都没死的心,差点被三床老头吓死,赶紧给人调回来,再三叮嘱不要去动这个东西。
三床老头:“哎呀,我们又不懂这个,我还以为可以动呢,我没怎么大动的,就推了一下下而已,不会咋样吧医生?”
林争渡疲惫道:“嗯嗯没事的没事的,您别再碰它就行了,点滴结束了喊护士就行,您自己别再去碰了噢。”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眼看快到换班时间,林争渡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在擦手的间隙,看一眼手机信息。
几个被屏蔽为消息不提醒的工作群里不断跳出灰色未读提示,置顶的那条对话框尾巴上则挂着存在感很强的红色未读。
林争渡擦干净了手,点开置顶对话框。
16:13
【我今天下午满课,来不及做饭,晚上出去吃?】
【找到一家评分很高的火锅店,离你医院也近,吃完我送你回去睡觉。】
17:10
【我到医院门口了,在一楼休息大厅等你。】
17:15
【今天晚上八点半有烟花秀,要不要一起去看?】
17:37
【吃】
【刚下班,马上下来。】
【明天休假,可看。】
简短的回复了对方,林争渡将手机放进白大褂兜里,走出卫生间。不等她把身上的白大褂脱下来,便有护士急匆匆的跑过来,喊:“林医生!急诊科那边送来三位车祸患者,叫你过去!”
她边跑边喊,话还没有说完,人已经往另外一边的普外科冲过去,抓还没下班的壮丁一块过去;还真让护士抓到了,两医生带一个护士连滚带爬冲去急诊科,那里已经到处是人。
林争渡换了手术服进去,看着情况先做了外固定架,一块被抓来的普外科王医生已经准备给患者开刀。
手术室作为一个无菌密闭的空间,很容易让人忽略时间的流逝。尤其是在所有人的神经都高度紧张的情况下,大家很容易忘记其他事情。
直到手术顺利进入收尾阶段,麻醉才敢开口活跃一下气氛:“这人也是命大,碎片没有穿到致命的地方。”
林争渡接嘴道:“主要是人年轻,骨头再生能力好,而且没有伤到韧带……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麻醉:“我们运气也好,分到的病人比较争气,隔壁周医生分到个小孩。”
普外科王医生问:“多大啊?”
麻醉:“不清楚,看个子也就十来岁吧。”
一时间大家都很唏嘘,林争渡走出手术室去换衣服时看了眼工作群,果然同时抬进来急救的三名患者,就周医生那边直接进了ICU,现在还在评估要不要进行手术。
她盯着手机屏幕发呆时,普外科王医生已经走了进来——他把一块小面包放到林争渡面前的桌子上,“小李说你和我一样,都是在下班点被抓过来的,也没吃晚饭吧?”
林争渡回过神来,听到‘晚饭’这两个字,忽然一拍自己大腿:“哎!”
普外科王医生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林争渡:“这都快一点了!”
她抓起桌上的小面包塞进外套口袋里,匆匆跟王医生道谢后跑了出去。
路上林争渡还不忘点开置顶看一眼未读消息。
18:31
【你今天是不是要加班?要加到几点?】
【我先去吃个晚饭,然后打包给你带过来?】
20:11
【我还是在休息大厅等你。】
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八点半发出来的,林争渡一边摁电梯,一边单手打字,告知对方自己刚从手术室出来。
王医生慢她一步走过来,刚好赶上电梯门开,两人就一块进了电梯里。
王医生见林争渡一直看手机,便问:“你约了人?男朋友?”
林争渡:“……嗯。”
王医生:“没迟到很久吧?”
林争渡干笑,“迟到得非常彻底。”
王医生宽慰道:“没办法,干我们这行的就这样。事已至此,你还是先吃面包吧,不然等会晕倒了,怎么跟你男朋友解释?”
“你不要觉得我在跟你讲笑话,”他很惆怅的说,“我之前就是没经验,熬了十六个小时也没吃饭,跑去哄我女朋友,结果哄到一半低血糖倒我女朋友面前了。我的女朋友就是这样变成前女友的。”
林争渡:“……”
她沉默片刻,低头掏出小面包撕开包装袋,吃了起来。
电梯很快到底,王医生没像以前一样去地下车库,反而和林争渡一起出了电梯。
林争渡感到奇怪:“你不开车的吗?”
王医生摆手:“今天刚给车祸的病人做了手术,安全起见,我还是骑共享单车回去吧。”
林争渡深感理解,并点了点头。
医院凌晨一点半的休息大厅并不冷清,有不少裹着外套的病患家属或躺或坐,还有直接睡在地板上的。
林争渡小心绕开了地板上的那几位,目光巡视四周,却没有找到自己要找的人。
王医生临走了,见她还不死心的在那找,于是劝她:“都这么晚了,估计是回去了,你也赶紧回去吧,明天说不定还要过来,你回去补补觉,明天再给你男朋友打电话解释一下。”
理论上来说林争渡明天是休假,但这台手术有她的份儿,如果明天病人有个什么突发状况,到时候她和王医生别说是休假,就算是在结婚结到一半,也得跑回来。
林争渡一想到这点,顿时也笑不出来了,干巴巴的向王医生点了点头,绕开休息座椅往外走。
厚重绵花的门帘外面冷风呼面,冻得林争渡一个哆嗦,不由得裹紧了外套。
刚吃下肚的小面包已经被消化殆尽,林争渡前五秒钟在想男朋友是不是生气了,后五秒钟在想要不要回家先把骨头汤炖上——
正想着,她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名字。
林争渡吃了一惊,立刻转头回看;此刻她已经走下台阶,而台阶上却站着一个穿黑色长外套的年轻男人,右手拎着保温袋,左手揣在外套口袋里,一张冷峻漂亮的脸被昏黄灯光淹没,乍看仿若油画角色。
夜晚太冷,他呼吸间喘出几口白气,飘忽的白气使得他的脸有些失真。
林争渡仰头望着他,诧异道:“你没走啊?”
谢观棋走下楼梯,回答:“没走,我不是发消息给你了?在休息大厅等你。”
林争渡:“我刚刚没在休息大厅看见你。”
谢观棋提高自己手上的保温袋向林争渡晃了晃,“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下班,我等饿了,去附近便利店买了饭团和包子。”
他走近之后,保温袋里的食物散发出一股暖和的香气,弄得林争渡不自觉深吸了一口气,令那股香味充盈于自己胸口。
她听见了谢观棋说的话,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心虚,不禁摸了摸自己鼻尖,道:“下午回你消息的时候,突然有病人被送了过来,当时情况比较紧急,所以没来得及给你发消息……”
谢观棋颔首:“猜到了。”
他个子很高,是北方人的平均水平,以至于走下台阶站到林争渡面前来之后,也依旧要低头才能看着林争渡的脸——林争渡面上心虚之色明显,长眼睫阴影盖着的皮肤浮有一层冷凝的红。
谢观棋握住她手摸了摸,眉头皱起:“你的手好冷。”
林争渡条件反射道:“我穿很多的——是夜晚降温太严重……”
谢观棋‘嗯’了一声,解下自己围巾绕到她脖颈上。绕围巾时,他手指时不时擦过林争渡下颚;一种很硬朗的骨节感,即使包裹了一层单薄皮肉,也有些硌人,却又异常的暖和。
谢观棋身上总是很暖和,无论春夏秋冬。
林争渡认为这是因为他过于年轻的缘故,二十二岁的青年气血充盈才是正常的——她二十二岁的时候还能连续通宵,现在可不行了。
他拉过林争渡的手揣进自己外套口袋,往停车场走去。
林争渡问:“你开车来的?”
谢观棋点头。
林争渡想了想,提出建议:“你想不想在夜晚的凌晨体验一场充满青春活力的共享单车回家路?”
谢观棋停步,疑惑的看着她——林争渡被他盯得有些发讪,干咳一声解释:“今天手术台上的患者是因为车祸被送来的,就,我们科室有个说法……凌晨如果还做车祸患者手术的话,当天晚上回家就最好不要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