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堂浔的腿被冻得发疼。
他微乎其微蹙眉,看着那最后一星火点子终于是灭了,忽然不想等了。
他叫了一声百川,百川从门外进来,不知等了多久:
“殿下,我推您回去?”
他恩了一声,却突然扯住那画着马蹄的一角,拽着那副画出来。
赵堂浔细细端详许久,问百川:
“推我去找孟小姐吧,我有些事想问她。”
*
“反正就是如此,我和她顶撞了几句,她便又了。”
“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孟令仪无奈追问,二人从小到大吵个没完,今日因为她的事又吵起来,说来说去也有她的责任,她只想赶紧说完好回去继续她原本的计划,看赵堂禹依旧在此磨磨唧唧地很是心急。
“她说……她什么也没说,白了我一眼就走了。”
“你们为什么吵嘴呢?”
“我还想问你呢,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密谋什么?我今日全都看在眼里,你不会是对十七有意吧?”
“我……我没有。”
“你最好是,虽说如今民风开化,但男女大防不能不放在心上,你哥告诉我,你爹娘已经在扬州为你相看好了人家,等年关过完,接你回去定亲。”
“我不去。”
“你和我说也没用。我也自顾不暇,这样,你帮我把这个给慧敏赔罪……”
赵堂禹一边说,一边从衣裳里掏出一个荷包递给孟令仪。
孟令仪一看,这荷包上还绣了一对鸳鸯。
“你记得告诉她,我在里边放了书信给她赔罪道歉。”
孟令仪迟疑着不敢接过来:“慧敏的性子,你给她这东西,更要生你气呢。”
“你就帮帮我吧。”
孟令仪心里还惦记着事,没空陪他周旋,于是夺过荷包,塞进衣裳里。
身后,树枝忽然漱漱摇动,她回头一看,只见赵堂浔冷冷坐在雪地里,目光冷峻:
“走错了路,无意撞见二位,我这就走。”
他的声音冷硬,不夹杂丝毫情绪,说完,百川立刻推着他往外走。
孟令仪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离这样远,大概是听不清他们说什么,所以……他以为她和表哥……
她连忙提起裙摆想要去追,却被赵堂禹拽住:
“孟令仪,不许去!我方才和你说的要许人家的事你没听进去吗?”
“表哥,我改日再和你解释。”
她慌忙解释一句,回过头来,大雪茫茫,哪里还有人影?
她不知他去了哪,先跑回了先前画画的殿门,想着也许他会在那等她,可是到了,殿里空空荡荡,又冷又空。
炉子都是冰凉的,灭了不少时候了。
奴才慌忙上前招呼添炭火,孟令仪问:
“十七殿下呢?”
“殿下前脚才走呢。”
“前脚才走?我摸着,这火都凉了。”
“十七殿下心疼小的,方才火灭了,没让添。”
小太监挤着笑忐忑回答。底下人心里可精,都知道这位孟姑娘来头不小,很是得太子太子妃喜爱,也知道她总是护着十七殿下。
果不其然,孟令仪皱起眉:
“十七殿下身子本就不好,这里四面当风,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够你喝一壶!在这里当差,明知火灭了,还打量主子心善就偷奸耍滑,有你这么当差的吗!”
小太监头一次见孟令仪这样严肃,吓得身子抖如筛糠,连连磕头:
“奴才知错了,知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孟令仪叹了一口气:
“你们若当真觉得他心善,就应当加倍对他好。你下去自个领罚吧。”
小太监屁滚尿流爬了下去。
孟令仪环视屋子一圈,只见方才放着她的画的桌案上,那副画不知何时已经被抽了出来,赤裸裸躺在桌上。
他瞧见她的画了?
他瞧出她的心思了?
所以方才并非他撞见的他们,是他有话要问她吧?
孟令仪深吸一口气,往冷竹苑跑去。
还在殿门口,撞见奴才抱着灰缸往外走,迎上她,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孟小姐。
孟令仪草草点头,应了一句,刚要擦肩而过,她忽然眼中迟钝,叫住他。
他抱着一缸灰,右手上却挂了一个碧绿的坠子。
她失神地拦住一脸惶恐的奴才,揪住他手腕上挂着的碧绿扣子,颤声问:
“这个东西,你哪里来的?”
奴才望了望孟令仪脸色,啪一下跪下,连连磕头: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十七殿下吩咐奴才处理灰缸,奴才自己在灰缸里刨出来的。是奴才一时起了私心,以为是贵人不要的东西。”
灰缸里刨出来的……
“姑娘,奴才有眼无珠,请您饶了奴才吧!”
小太监又是求饶。
“这是我的,你……还给我便是了。”
她声音低微,仿佛被抽干了魂一样。
这个碧绿的扣子,孟令仪格外眼熟,这是她祖父留给她的。
也是她缝在荷包里,送给赵堂浔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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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半面妆(八) 他此生从未如此自作多……
小太监诚惶诚恐,把扣子用袖口擦了擦,跪下来,双手捧给孟令仪:
“奴才一时猪油蒙了心,才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我这就去领罚,孟小姐,您饶了奴才吧!”
孟令仪轻轻摇了摇头,接过扣子,草草看了一眼,失神地拢在手里:
“你去吧,不怪你。”
小太监连连磕头,逃也一般地往外快步走,没走两步,又是顿住磕头:
“十七殿下……”
赵堂浔脸色阴沉,挥了挥手,让他走,看向站在门口晃神的孟令仪,语气不善:
“孟小姐怎么有空来我这?”
他说话一贯面上客气,实则阴阳怪气,拐弯抹角地试探,从前她只当是他经受了苦难,接人待物都更尖锐一些,也不甚在意。
可现下,手中扣子隐约发烫,眼睛又肿又酸。
想不通,为什么他要烧了她那么仔细绣好的荷包,也不明白,她不过是和表哥说了几句话,却又变成了“孟小姐”,她对他的关心在意被他全然忽视。
“难道,先前不是你来找我吗?”
她把拿着扣子的手往身后一藏,装作若无其事。
“是有些事,却不想偶然撞破了孟小姐的好事,真是惭愧。”
他面上带着幽幽的笑意,说出的话却是咬牙切齿,一双眸子紧紧盯着孟令仪,试图从她脸上发现什么破绽似的。
“好事?”孟令仪疲惫地笑了笑:“原来殿下是这么想的。”
这一句话,没有解释,也没有承认。
赵堂浔没有达到目的,装作温和的样子继续反问:
“我和孟小姐毫无关系,”他唇边勾起一个冷冷的笑:“你又何必——在意我怎么想呢?”
他听不大清,眼力却极好,他分明看见,赵堂禹把一个绣着鸳鸯的荷包塞进孟令仪手里,然后她又把那个荷包放进衣服里。
他根本不关心她的心意如何,可是他又看到了那副画,她曾经和他说过,她画过她的心上人。
赵堂浔自嘲地笑了笑。
他恼怒自己竟然如此的可笑又愚蠢,他竟然……他竟然以为他洞破了她一切行为的缘由,因为他曾经帮过她,所以,她对他……生出了别的心思。
他甚至在做出这个假设后,一颗心惶惶不安,又酸又涩,像是被什么虫子啃食一般。
许久,他定下神,整理好思绪,他要去问问她,是否真是如他所想,若是,那么他会劝她放弃,当初她以为的“救命之恩”,不过是他受皇后命令,她也不必因此挂怀。
可当他找到她,却看见她与另一名男子卿卿我我,而他呢,仿佛一个笑话,还自以为是地想了许久,她是否当真对他有意。
他此生从未如此自作多情过,从未上赶着找这样的羞耻。
他又怒又怨,后槽牙都快咬碎,心中却仍旧存着一点希冀,收敛所有情绪,面不改色试探
可孟令仪只是皱了皱眉,略去不答,语气冷漠:
“所以你方才找我何事?”
赵堂浔死死看着她的脸,试图从其中找到一丝情绪的破绽,可只有冷漠。
他又是痛骂自己一遍。
她此刻大概是沉浸在春梦中,对他连装都不愿装了。
而他竟然如此可笑,从什么时候起,他竟然这样在意她的想法?
他皱眉,语气冷硬:
“我看见了孟小姐的画,所以,我们从前有过一面之缘?”
孟令仪脸色略微缓和:“你想起来了?”
“孟小姐,你是因此来为我治病吗?”
“我……我……”
她看着他的脸,那样的疏离和冷漠,她甚至能够预料到他下一句话要说什么,即便他想起来了,她对他,也不过是一个恨不得甩掉的麻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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