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天晚上没来得及说,傅宛青坐上车,还在电话里汇报行踪。
她说:“就去两天,后天我们就回来了。”
李中原正在签字,他说:“那地方半小时就看腻了,还值得住上一夜?”
傅宛青急得往后捋了下头发。
她坐在副驾驶上,瞥了一眼咏笙:“主要是大家一起,那儿有泳池,有温泉,院子里可以烧烤...”
李中原打断说:“别忘了你感冒才好。”
“我知道,”傅宛青说,“我不会乱吃东西,我已经上车了,不说...”
“怎么不说?”李中原喊了声,“大家是谁?”
傅宛青一个个地给他报名字,报完了:“行了吧?”
“先这样。”
还好他每天要忙很多事。
傅宛青松了口气,小声说:“烦得要命。”
“我也是想不到,”咏笙全听见了,她笑说,“老李还有这么一天,管东管西。”
傅宛青还想着维护他的形象。
她解释了句:“不是,情况特殊,我病刚好。”
“你没病还不是一样。”
咏笙都不知道她在挣扎什么。
“啊,对对对。”傅宛青索性往后一瘫。
到山上时,白天的热还焖在山谷里,出不去。
等太阳往西边沉下去一截,风才从山那头翻过来,吹在脸上凉凉涩涩。
民宿在半山腰,有块辨认不出的招牌,胡乱取了两个字。
在此之前,傅宛青都没有听过。
咏笙说正常,人家又不打算开门营业的,就供大家玩呀。
院子很大,房间也很多,泳池在西侧,傍晚的夕阳照下来,底部的瓷砖反着光,池边摆了几张躺椅,铺着厚实的棉布巾,旁边放着冰桶,香槟瓶探出来一截,凝着水珠。
回房放了东西,她们重新换了衣服出来。
宛青没一一打招呼,她本来就是为放松来的,忙了一整个暑假。
她坐在池边,裙子往上撩起来,脚尖在水里轻轻荡着,身侧的案几上,放了杯叫不出名字的鸡尾酒,上面漂了朵接骨木花。
草坪尽头的巨幅幕布上,正在放《怦然心动》,没人看,只有傅宛青逐帧欣赏。
咏笙游了一圈上来,披着浴巾坐在她身边,头发还湿着,和她一块儿看这部电影,两个人偶尔抬头点评一句。
文钦在草坪那一头,看了一阵小豫他们烧烤,也上手翻了两次肉,油脂滴下去,火星子猛地窜起来,烧在他的手上,吓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您呐,还是离远点儿,”罗小豫翻了个白眼,抢下他的,“细皮嫩肉的,烫着了,我不好跟姑妈交代,说起来是跟我出来,最后你哥又成了该死的那个,你要不跟咏笙去玩会儿,你表姐稀罕你。”
文钦说:“那我也不能空手。”
旁边的人给他装了一大盘:“拿去,刚烤好的,去孝敬傅小姐,快去。”
“哦,谢谢。”
暮色把对面的山染成深靛色,已经有几颗星冒出了头,不明显,要眯着眼才能看见。
“看什么?”宜德朝他走过来,“你当上服务员了?”
文钦说:“没有,我去泳池边,你一起吗?”
宜德朝那头望了眼。
山风吹过来,把傅宛青的发丝吹起一缕,她伸手压了压。
她又瞪向文钦:“你会想我过去?”
“...我想你别那么大气性,都是同学。”文钦说。
“你们是亲戚,我是同学,我就不过去了。”
文钦看着她走了,又转过头,朝泳池去。
“吃点东西,光看你们喝酒了。”他说。
咏笙拿起一串:“是啊,我都饿了。”
“你也吃,”文钦又看另一个,“你不饿吗?”
宛青摇头:“我吃了一块蛋糕,还真不饿,而且我扁桃体没好,吃不了这些。”
“对,她吃不了,”咏笙擦了擦嘴,帮着她说,“出门前答应了她男朋友的,要不哪儿出得来啊。”
“哦,二哥连这也管。”文钦又把手缩回去,放下了。
咏笙撇了撇下巴:“刚才,宜德和你说半天话,怎么没来。”
“她去找别人玩儿了,她们想去林子里走走。”文钦说。
咏笙哦了句:“你妈,是不是老邀她来家里坐?”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碰见好几次了。”
闻言,宛青和咏笙对视了眼。
只听文钦说:“我妈喜欢她陪着吧,娘俩儿投缘。”
谁都没再说话,文钦也在她们中间的软垫上坐着,一瓶香槟被他喝了大半。
宛青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少喝点。”
“没多少。”
他摆了摆手,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喝完,把空杯放到一边:“我就是想不通,到现在都想不通。”
没人接他这个话。
咏笙心知肚明,悄悄去看宛青,她也不说话。
电影已演到后段。
朱莉站在重新种回来的梧桐树旁,布莱斯走过来,两个人在暮色里对视,画面安静,配乐轻托起这片氛围。
文钦又在这时开口:“你看,人家一起长大,就能在一起。”
“是啊,”咏笙笑了下,“你看布莱斯的妈妈,第一眼就知道朱莉好,因为他从小就在讲她。”
“我妈是我妈,你是因为我妈才不喜欢我?”文钦奇怪地问她。
宛青没有动,眼睛盯着幕布:“和阿姨没有关系,但李文钦,一个男人有没有决断和魄力,最能从这些事上看出来,我们家现在这个样子,趋利避害,降低人生里的试错成本,是我的生存选择,你懂吗?”
文钦没听明白,自顾自地说,声音带着酒后的高亢,比平时洪亮了:“你还没跟我在一起,就知道我会害你了,从小到大,我哪件事不先紧你?你都不记得了,是吧。”
“谁说我不记得?”宛青站起来,小腿都顾不上擦,转过身去反驳,“但这跟谈恋爱有什么关系,难道因为你脾气好,处处让着我,我就能强迫自己喜欢你吗?”
她有时觉得,爱情最不通情达理的地方,在于它根本找不到努力的方向,除了一厢情愿地让对方感动。
可是感动没有任何持久性,今天感动完了,明天该看不对眼还是看不对。
气质、声音、气味,这些生理性的物质发作起来,根本无法招架。
文钦也从地上撑起身:“我哥就没有强迫你吗?”
“他...”
“说够了吗?”
没人注意院门什么时候开了,等他们抬头,李中原已经站在面前,黑色衬衫领口敞开着,看样子是从饭局直接赶过来的,手里提着车钥匙。
投影的光斜打过去,照见他半张脸。
他已经走过来,步子不快,也没绕路,就直接牵起傅宛青:“走。”
咏笙吓得闭了闭眼。
也就文钦吧,才让李中原憋住了,没当场开骂。
“包,我的包,”傅宛青被拽了两步,又挣开他,回过头来穿鞋,“我东西也没拿。”
咏笙还算机灵:“我、我明天给你送回去。”
李中原看了她一眼,又抓过宛青的手腕,五根手指收紧,不容商量地拿上她的包,带着她往外走。
碎石路踩上去硌脚,傅宛青的鞋底很薄,小声说慢点。
但李中原根本没减速,连罗小豫上前来叫他,也被他冷脸抬手推开了。
“上车。”李中原开了副驾的门。
傅宛青抬起头:“我说...”
“上车。”他又绷着脸重复了一遍。
她狠刮了他一眼,坐上去。
李中原绕到另一侧,发动车子,车灯扫过两侧的树木,白光在院子里闪了下。
“几个意思?”门口围了不少人过来。
“没什么意思,李中原来了,把他女朋友接走了。”
“嚯,大晚上跑山上,至于看这么紧。”
车子开下山,弯道一个接一个,但李中原开得很快,松木在漆黑的夜里,唰一下就从眼前过去,偶尔有两声虫鸣,也被甩在后头。
傅宛青开始害怕,她说:“你开慢一点,李中原。”
李中原没回答,弯道打轮,路开始变宽变阔,他车速不减反增,仪表盘已经逼近一百,就连前面正常行驶的车辆,听见这阵山呼海啸的动静,都自觉避让。
“我求你了,你慢下来好不好!”傅宛青急出了哭腔。
李中原松了油门,他语调平淡:“你不要求我,我求你。”
“你求我干嘛?我又没做对不起你的事。”傅宛青说。
李中原忍了一路,高声起来:“你不和他见面就不行?就非得这么见缝插针地说话,腿挨着腿,手碰着手!”
“哪有碰着手!”她说,“而且我不知道文钦在。”
李中原冷笑一句:“不用而且,不用跟我讲这么多而且,你哪次出门他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