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时,阿英的孩子刚好回来,宛青从包里拿出一封厚厚的红包,塞到她手里:“没买什么东西,给姐姐的一点心意,收下吧。”
“唉,那我就不推辞了。”
“留步吧,不用送了。”
回酒店的路上,宛青都沉默着,看向窗外。
傅佐文也是,活到这个岁数,她很难不从阴险的角度去分析整件事。
刚要开口,宛青就阻止了她:“姑姑,我知道你怀疑什么,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查得出吗?我宁愿相信,我走失就是个意外,不想节外生枝了。”
“不是意外,也只能是意外了呀。”傅佐文叹气。
宛青把头往她肩上靠:“还好,小姨把我给收养了。”
“还是叫姑姑,我都听习惯了,”傅佐文揽上她,说,“这就是命呐,我丢了个姐姐,找回了亲外甥女。”
晚上洗了澡,傅宛青趴在床上,跟李中原通视频。
“傅主任,心情没受影响吧?”李中原在书房里接的。
傅宛青说:“来之前就猜到了,早就被你剧透了各种可能,没什么波动。”
李中原在那头轻声说:“哦,我亲岳母还是走了。”
“是啊,来晚了一年多。”傅宛青说。
李中原数了几秒呼吸:“没事儿,看开一点。”
“看开了,”傅宛青低落地说,“还是谢谢你,操了这么多年心,为我的事。”
“别,别突然客气起来,”李中原制止她说,“听着像我办事不力,要跟我断绝关系。”
“神经。”
傅宛青骂了句,“我儿子呢,让我看看。”
“你先看我,”李中原忽视书房外不间断的,嘭嘭的拍门声,“看够了再看他。”
“我已经...”
傅宛青不敢说,原则问题,连玩笑都不可以开,说早几年就看腻了,他又要发疯。
她假模假式地笑:“今天当了一天全职爸爸,感觉如何?”
“非常差,”李中原直言不讳,“你儿子身上毛病不少,等你回来,我要好好和你说道。趁他还小,该立的规矩要立起来了,你不要插手,配合我管教他。”
“......哦。”
终于,门外的声音已经大到不能忍了。
李中原才说了句等一下,然后站起来开门。
“爸爸,你为什么锁门?”李正则仰着头,奶声奶气地质问,“是不是在和妈妈打电话,不让我听。”
“...正好,你妈妈找你。”
李中原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
他把儿子抱到怀里,坐回了圈椅上,企图用一丝父子真情,换来他的嘴下饶人。但李正则看见妈妈,第一句就是:“妈妈,我爸把我关在门外十分钟了!”
“...是吗?”傅宛青一秒同仇敌忾,“他怎么可以这么过分!”
李中原:“......”
傅佐文靠在床头,听着这一家乱哄哄完了,摇头说:“真够闹腾的,所以我从来不去你们家住,不管你,还有李中原怎么邀请,血压要高的。”
“您有您的幸福,和姐儿们聚会,看展,”傅宛青收起手机说,“我的幸福么,就是您看到的这个样子了,很吵,很世俗。”
“别忘了副主任,”傅佐文指了下她,“提得还是挺快的。”
“读博掉光了头发就不说了,我在总编室熬了多少个夜啊,跑基层的次数也是最多的,”傅宛青不满地撅起唇,“但每次他们就拿家世出来说嘴。”
傅佐文说:“让人家说嘴的不是你的家世,是李中原的。”
“知道啊,”傅宛青下床,喝了一大口水,“不都一样。”
第二天起来,她们去当地的墓园走了一趟。
大清早开车过去,窗外从都市的繁华退成郊外的旷野。
天色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要下雨,却又迟迟不落。
墓园里草长得快,夹在墓碑与墓碑之间的缝隙里,青色的,细细的,没有人管它们,就自顾自地长,一股淡淡的香烛味,不知从哪里飘来,若有若无。
傅宛青手里拿了束小白菊。
是在路口买的,摊主是个老伯,坐在折叠椅上打盹,听见声音才抬眼,问买什么,宛青说要白菊,他才慢慢起身去捆。
傅佐文拿着手写的区号,对着路旁的指示牌找,走了一段,在一片靠近矮墙的墓碑前停下。
“在这里。”她低声说。
宛青也转过头去看,普通的黑色花岗岩,式样简单。
妈妈后来的名字,叫梁愿。
碑前的供台上有一个旧香炉,里面插着几根烧剩下的香,应该是阿英他们。
旁边的野草已经长到碑角,细细地绕上去。
宛青蹲下身,用手将它们拔开,一根一根地,草根扎在泥里,拔起来带着湿土,弄脏了她的手背。
拔完了,宛青站起来,把花放了上去。
她喉头哽了哽,很轻地叫了句妈妈,听得傅佐文转过头。
她来之前,觉得自己会哭,毕竟小时候没有一天不在想妈妈,想妈妈来找到她。
后来姑姑成了妈妈,所有的委屈和等待,都有了一个去处。
但眼眶还是热的,在眼睛里转了一圈,没找到出口,又散掉了。
傅佐文也说:“姐,咱俩是一辈子也没见上面了,不过女儿在我身边,也算老天给我们的一点补偿,你说是吧。”
她说着,拿出三根香来,用打火机点上。
火苗在空气里摇了几摇,灭了。
她弯腰把香插进去,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
“走吧。”傅佐文说。
宛青嗯了一声。
在回京的路上,她问起买手店的事。
傅佐文说:“有你打下的基础,祖佳进修了几年,眼光更毒辣了,我么,帮小孩子做做管理,多盯着点儿,香港分店也开得不错的,你婆婆常带朋友去光顾,她出手又阔。”
宛青点头。
她现在这个身份,每年都要如实报告个人事项,两大类共十五项,家事九项,从本人的婚姻变化到配偶及子女的从业情况,家产六项,尤其不能从事或参与营利性活动,只好把买手店的股权人换成姑姑。好在她们之前也只是口头约定,工商登记是祖佳的名字,后面规范起来的时候,直接用的是姑姑的信息,也就不存在什么转让或代持。
落地后,她先送姑姑去酒店,难得见面,又一起吃了顿晚饭。
等回到家,已经是九点多了。
宛青打开门,还没推开,里面已经有动静了。
细碎的脚步声,踩得很急。
门先一步从里面拉开,一团小人影扑过来,两条胳膊抱住她的腿。
“妈妈!妈妈!”
正则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傅宛青心里一热,弯腰把他抱起来。
虽然上幼儿园了,但他还带着婴儿期没退干净的圆润,脸贴上来,软软的,热热的,像牛奶和米糊煮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一点点汗。
“怎么还没睡?”宛青问,声音有点沙了。
李中原走过来说:“不睡,说要等妈妈回来,看不见你就不睡。”
“要妈妈抱。”
正则亲了亲她的脸,“妈妈,我好想你啊。”
“妈妈也想你,不但想你,妈妈还最爱你。”
李中原低下头,看了看她,没说话。
门外的风吹进来,他把手臂绕过去,揽住了她的肩,宛青眼波转了转,望了他一眼,手里抱着孩子,往他身上靠。
第73章 一个小朋友:不是在练小号?
番外十三
傅宛青搬进了新办公室,窗户朝北。
站过去,能看见院子里那排树。
春天开花,秋天落叶,周而复始。
他们这里不比别处,每个字落在版面上,都不能出错。
现在这分量更具体了,压在傅宛青的肩膀上,每天睁开眼就要面对。
从早会开始,各部门的主任到齐,当天的版面安排逐一过,哪个版有重点稿件,哪个版还有待确认的内容,有没有需要临时调整的位次。傅宛青坐在那里,边听边记边问,大部分时候,她能当场拍板,有时候让再等一等,她也需要请示。
等消息是常态,有时上午定下来,下午一个通知,又全变了。
改版、撤稿或是紧急替换,傅宛青当编辑时就处理过不少。
她越来越忙,正则也在一天天长大。
不知道是内分泌出了问题,还是身体大不如前了,从打算要二胎起,她和李中原就不再做措施,可半年多了,一点动静也没有,例假倒是每个月都准时。
送他上小学那天,九月的晨光斜照在校门口。
虽然他的衣服已经十分妥帖,但傅宛青还是弯下身,慈母情怀地替他整理了一遍。
眼看他就大了,大得离了她的怀抱,要把他交出去,交给老师,交给另一个扰攮的,等着他去探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