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喊了声爸爸:“我想到要吃什么了。”
“什么?”李中原开着车问。
他说:“我想吃游乐园的儿童餐,他们会送恐龙玩具。”
“......”
大老远的跑去游乐场,就为了一个恐龙玩具,真是小孩子才能想出来。
但李中原还是掉了个头。
周六的中午,游乐园里仍有不少人在排队。
他们买了票进去,李中原虽然抱了儿子在手里,但神色依然冷峻,目不斜视地,从咏笙他们一家身边过去。
咏笙看见了他:“唉,那不是我哥吗?”
“是啊,”孔东学也抱着女儿,“去打个招呼吧。”
“行,正好到饭点了。”
等他们走过去时,李中原已经抱着儿子,一手端了托盘,找了个阴凉地坐下。
很明显,李正则小朋友对恐龙的兴趣,要远大于饭。
“先吃,”李中原的耐心快用光了,强硬地从他手里夺下来,“吃完再玩。”
“我现在就要玩。”李正则两眼汪汪地,撅起嘴。
就这么点事,也值当掉眼泪?
李中原看着儿子仰起脸,觉得他被养得太娇气了。
但又怕他告黑状,毕竟刚才那一下,他力气挺重的。
没办法,他拿起那个恐龙,放在了饭旁边。
李中原说:“边玩边吃,它会陪着你吃,你吃一口,它就走一步。”
李正则认真地看着他:“怎么走?”
李中原看了眼周围,还好,没有熟人。
他一手舀起饭,送了一口进他的嘴里,然后在餐桌上挪动恐龙,发出了一句低沉的,恐怖的霸王龙叫声,嗷呜。
听得李正则笑起来:“我还要走。”
“还要走是吧?”李中原又喂了一口,“再吃一口就走。”
“嗯。”
咏笙夫妻俩看着,面面相觑,不可置信。
她疑惑地说:“老公,那真是我哥吧?不是一模一样的替身?那么会哄孩子?”
孔东学笑:“是你哥,是学恐龙叫的你哥,我们还是走吧,他估计不想见你。”
“我猜也是,谁还敢看呐,眼珠子要遭殃了,快走。”咏笙转了个头。
回到家是下午两点。
正则在路上就睡着了,是李中原把车停稳后,将他抱出来的。
他单手开了门,上楼,把孩子放到床上。
正则翻了一个身,抱上了他的玩具熊,睫毛往下一盖,呼吸匀长。
李中原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床边,看了儿子一会儿。
李正则睡着了,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两样。
睁着眼时,他缠人、话多,没完没了地问问题,提要求,这会儿就安安静静,一声不响,像个标致妥善的小人儿。
眉眼舒展开,干干净净的,像他。
李中原低下头,替他把被角压压平,这才出去,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开会前,他打了个电话给傅宛青,问她到了没有。
她那边风很大,说:“快到地方了,姑姑和我在一起。”
李中原说:“好,不管是什么样,你都别情绪激动,知道吗?”
“嗯,不会的,我都多大了。”
他往后一靠,笑说:“我都忘了,我太太是总编室的副主任了,这什么级别。”
傅宛青羞怯地看了眼姑姑:“说这些干嘛,我挂了。”
傅佐文看着侄女收起手机。
她玩笑了句:“脸那么红,还拿你当小女孩看呢。”
傅宛青说:“怕我找到,又怕我找不到,更怕我一激动,身体受不了。”
也是机缘巧合,关于她的身世,李中原查来查去,最后还是查到了傅家头上,当年局势动荡,傅老爷子在会上被批评,没几天,就仓促下到了内蒙的林场,老太太虽然没被牵连,但他们伉俪情深,也跟着一道去了,傅佐文就是那几年出生的。
李中原拿捏不准,还是先问了姑姑:“您是不是,有个孪生妹妹?”
他这么一说,傅佐文也电光火石的,想起父母的谈话,是背着她说的,言语间总提到要去林场,找一户人家,她那时也小,在老乡家里寄养了三年,才和他们一起回京,不知道到底是要找谁。
傅佐文说:“你找到了?应该不是妹妹,是姐姐,当年条件很差,物资紧缺,她奶奶生下了我们,她自己还每天要劳动,根本养不了,只好放在一个乡亲家里,我后来去过一次内蒙,说是我姐姐贪玩,走丢了,等家里来接的时候,就剩了我,她奶奶自责啊,伤心得哭了好几天,眼泪都流干了。那之后,每年到了我的生日,她都要打电话问,找没找到,能不能找到。也是长大以后,我才在她奶奶的记事本上看到,我姐姐叫傅佐青。”
宛青像明白了什么:“那傅宛青...”
傅佐文摸了摸她的头:“是,宛青出生的时候,这名字是你奶奶取的,大概也是想纪念姐姐。就是没想到,因缘际会,真把她的...”
李中原说:“那就对上了,宛青应该是您姐姐的孩子,她是走丢了,但也平安长大了,结了婚,有了孩子。”
姑姑变小姨,傅宛青坐在旁边听着,不知道说什么。
像人生里又一道意外撕开的,充满意外和纯粹情感的口子。而小姨听起来,是母系亲属的血缘直联,没有任何的模糊地带,又更亲近了一层。
她不可思议地问:“所以,我跟姑姑是亲属关系?”
“这不难,可以找有资质的司法鉴定机构做亲缘鉴定,我相信是。”李中原说。
后来结果出来,二人的送检样本,姨甥关系似然比例属强支持程度,旁系血亲关系成立。
傅佐文拿到鉴定书,摊在膝盖上看,纸页微微地抖着。
她抬起头,看向宛青,那个表情很难形容,嘴角是想往上扬的,但眼眶已经红了,笑和哭,震惊和欣喜在脸上交替。
“好,”傅佐文忽然又笑了一声,“我说怎么那么像我,像我们家的人。”
但岁月流逝,她的亲生母亲,也就是傅佐青早已经不在内蒙,她跟随后来收养她的父母到了羊城,在这个南方城市落户生根。
娘俩儿出了机场,已有司机在外面等。
傅宛青拿着李中原给的地址,让他往一个小区开。
下车后,羊城的风吹在脸上,湿湿的,带着河涌的气息,炒菜的油烟气。
小区叫个什么新村,大概对于十几年前来说算新。
因为傅宛青她们到的时候,铁门上的漆都已经掉得差不多了,裸出锈色的底。
保安亭是空着的,一把旧锁头挂在上面,形同虚设。
社区的工作人员在门口等了半天。
她说:“总算来了,我们一起进去吧。”
“辛苦您了,就是这里吧?”傅佐文问。
“是,他们一家过去就住这儿,”工作人员芳姐说,“阿英,也就是你姐姐,她一直在照顾妈妈,去年她病重,没救回来。”
傅佐文和宛青俱是一愣,互相看了一眼。
宛青问:“那阿英姐一个人在这里住?”
“和她爸爸,老公还有小孩。”芳姐说。
上楼时,傅宛青有些紧张,握住了姑姑的手。
傅佐文安慰她:“没事,先去看看。”
她们敲了门。
隔了两三分钟才有人来开,女人手里端了一盆水果,很能干的模样。
她问:“你们找谁啊?”
还是芳姐站在门口,完整地解释了一遍。
她是社区的人,在这一片工作了多年,群众基础很好。
说完,阿英大惊失色地,重新看向她:“妹妹,你是走丢的妹妹。”
傅宛青这才点头:“对。”
“快进来,快请进来。”
宛青拉着姑姑一起进去。
阿英把她们让到沙发上坐:“喝杯水。”
“谢谢。”宛青朝她笑。
阿英仔细地打量她:“你和妈妈长得真像。”
宛青疑惑地问:“但我们好像不太....”
“是啊,你是妈妈改嫁带过来的嘛,”阿英大声地说,“我妈妈很早就过世了,哦,你失散的时候才两岁多,不记得了,我们是重组家庭,你没爸,我没妈,不过妈妈对我特别好,我也拿她当亲娘看待。”
“是这样,”傅佐文心里的念头很不好,“那你爸爸在家吗?”
“爸爸去钓鱼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阿英说,她又看着宛青,“我们找了你很多年,一直都没消息,不知道你去哪儿了。”
傅宛青扯了下嘴角:“我走丢以后,被卖到了临城。”
“还好你没事,”阿英上前握住她的手,“妈妈临终前都在跟我说,要找到妹妹,可我们普通人家,能力有限...”
“理解,我就是来看看。”她又笑了下。
她们坐着聊了很久,又问了妈妈墓地的位置,才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