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宛青被他扶起来,靠坐在床头。
她不敢太用力,一点一点的,小心往后移。
李中原说:“需要这么慢的速度?”
“怎么不要?”傅宛青瞪他,“好不容易才有的,而且我现在年纪不小,你以为是怀正则那会儿,蹦蹦跳跳都没事,没看我都晕倒了。”
“好好好,那是我不仔细。”
李中原一碟碟取出来,摆在她面前,又用勺子舀起粥,吹了吹,才送到她嘴边,“慢点喝,别烫着。”
送的是阿姨拿手的鱼片粥,盛出来白而稠,上面铺着几片薄鱼肉,葱花撒得均匀,香气在病房里漫开来。
“嗯,好吃,”傅宛青夸他说,“我老公喂的,就是有滋味。”
李中原受用地哼笑了声:“你多吃两口,来,张嘴。”
“我说什么来着,姑姥姥!”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两个人,是李正则和傅佐文。
李正则对她说:“我爸没管我,一定是守着我妈当奴才呢。”
“多难听啊,”傅佐文摸了下他的脑袋,“新社会了,别奴才奴才的,你还是读书人。”
“姑姑,您来了。”傅宛青抬起头,叫她。
傅佐文说:“我一直在京里头啊,没联系你而已,这不,听说你怀个二胎,还折腾到晕倒了。”
“也不是,”傅宛青看了眼李中原,“这阵子一直头昏,他昨天还叫我来检查,我工作忙,不肯。”
傅佐文把包放下:“行了行了,我又没有怪他,你还护上了。”
“可以怪,本来就是我失职。”李中原说。
傅佐文摁了下他的肩:“不怪,你们俩都结婚多久了,连你死了的老子我们都不怪,哪还会怪你。”
她又去看宛青的脸:“好像是没什么血色,还得注意休息,能不能请半个月假,在家养一养啊。”
“我也是这个打算,”李中原说,“她现在这样,我都不放心她去上班。”
“暂时还不用,”傅宛青走不开,她说,“我休息三天,好吧。”
傅佐文还要开口,被她挡回去:“我的身体我知道,放心。”
傅佐文笑笑:“现在语气不一样了,说一不二的。”
李正则在旁边说:“在我们家就这样,谁都得听傅主任的。”
“你少贫,”傅宛青问,“作业写了没有?”
“写了,”李正则没再嬉皮笑脸的,“妈,你别老操心我,你都生病了。”
“你妈不是生病,是你要当哥哥了。”傅佐文说。
李正则欢呼了声:“好,非常好!我终于不是最小的了!”
没多久,李富强也顺道来看了眼。
他来得安静,连秘书都让在门外等着。
还是正则叫了一句爷爷,傅宛青他们才看见。
“叔叔,还把您给惊动了。”她说。
李富强哎了一句:“什么惊不惊动的,你怀着身孕都没有抱怨,我来走走而已。”
李中原说:“正好,您把正则带回去,今晚我没空管他了。”
“你忙你的,”李富强拉过小孙子的手,“一会儿跟爷爷走,我看你最近学了什么。”
傅佐文哼了声:“学了什么,学了说奴才。”
“佐文也来了,”李富强看向她,“孩子嘛,童言无忌。”
傅佐文没久留,告辞说:“我先走了,晚上还有个局,改天去家里看你。”
“好,慢走啊姑姑。”宛青笑着说。
天黑下来的时候,李富强也把正则带回了家,病房里只剩下他们夫妻。
房门开着,没关拢,窗玻璃上映着走廊的灯。
李中原站在外面接电话,一连半个小时,他都在应付那边的问题。
等说完,他走进来,看傅宛青木着脸,躺得一动不动。
李中原替她掖了下被角,低头问:“是不是又难受?”
“嗯,难受。”她说。
李中原皱眉:“哪儿,哪儿难受?”
傅宛青说:“你不陪我说话,看不见你,我就难受。”
他愣了一秒,俯下身,鼻尖蹭着她的脸:“行,别睡了今天,我陪你说一晚,从你小时候开始说。”
怀孕到后期,考虑到傅宛青的身体,老秦重新布置了分工,削减了一大半工作量,她也轻松多了。
捧着七个月的肚子,站在穿衣镜前,侧着身子左看右看,傅宛青都觉得它像汤圆。
李中原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走到她身边:“怎么了?”
“肚子,好像比怀正则的时候,要圆得多。我姑姑说的,肚子圆是女儿的概率大。”傅宛青说得认真。
李中原说:“看肚子啊,我以为让我看你的脸,想说还是那么好看。”
“哼,哪儿学来的油腔滑调,你不适合走这个路线。”傅宛青退了两步,靠回了沙发上。
李中原丢下毛巾,他说:“我看书上写的,要多夸孕妇,让你保持好心情,最好是每天唱一首赞歌。”
“我心情一直都很好。”傅宛青把书摊开,翻了两页。
李中原坐在她身边陪着,卧室里很安静。
两个人时不时聊两句,偶尔一起莫名其妙的,大笑一阵。
人在一起时间久了,随便拿出一桩小事来,就可以说上半天。
讲到中途,傅宛青忽然抱着肚子,痛苦地嘶了一声。
“怎么了?”吓得李中原倾身过去。
她眉头轻轻皱着,手按在右侧的位置,“不知道,有点疼。”
“去医院,”李中原已经站起来了,“我去给你拿件外套...”
傅宛青伸手抓住他。
李中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紧张地屏住呼吸。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到肚子上:“你待几秒别动。”
李中原哪儿敢动。
他连大口喘气都怕吹着她。
“感觉到了吗?”傅宛青温柔地笑起来。
有一点,一点小小的,莽撞的力道,从里面顶出来,像小猫在布袋里伸脑袋,试了一下,又赶紧缩回去了。
李中原有点僵住了:“在踢你是不是?”
他想起来了,怀正则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体会。
“对啊,”傅宛青眼睛弯了下,“我就想让你知道,时隔七年再当爹,是个什么感觉。”
“行。”李中原又坐了回去,没事就好。
傅宛青指着他笑:“你刚才,脸都吓白了。”
李中原想也没想就否认:“没有,我生下来就白。”
“你生下来叫乖乖。”傅宛青忽然看着他说。
李中原啧了声:“谁告诉你的?”
她摇了下他的手臂:“当然是你妈了,否则我怎么知道?到底是不是嘛,小乖乖儿?”
“......是,但把儿字去掉,别扭。”
傅宛青才是被他别扭笑了,止都止不住。
“可以了,停,”李中原把她的脸捧住,“停下来,别笑动了胎气。”
“哦。”
漪和出生在一个濛濛细雨的日子。
在此之前,京里已经闷热了大半个月。
那日天明时分,一股钝重的疼从腰上往下坠,反复了几次后,把傅宛青惊醒。
她推了推身边的李中原:“唉,老公,好像要生了。”
快到预产期,李中原这些天都很警觉。
一听到这个话,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
“你别动,我去换衣服,”他下了地,右脚踩到拖鞋,趿上,刚走一步,又被左脚绊住,差点栽下去,还在回头说,“别动啊。”
傅宛青想笑,但那时候又痛了下,唇角又歪下去。
到了医院,李中原陪着她进产房。
他换了手术服,凑到她跟前时,傅宛青额头上都是汗,头发贴在脸上。
“呼气,慢慢呼,”李中原把手递过去,让她抓着,“对,就这样,很好。”
生了一个上午,到中午才传出一道响亮的哭声。
傅宛青刚发完最后一次力,还没缓过神,护士已经把一个小小的,红彤彤的婴儿放在胸口,恭喜他们说:“是个女儿,妈妈辛苦了。”
“是,真是辛苦了,”李中原握起她的手,他的眼睛倒先红起来,喉结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我们不要再有下一个,一儿一女,足够了。”
傅宛青低头,鼻子抵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脑袋,说:“女儿好,老公,你抱抱她。”
“我看看。”李中原说。
他靠得很近,小东西像是感应到了,细小的手指动了下,像要抓住什么。
他拿出手机,拍下了母女的第一张合照。
后来这张照片,被放在了他办公室的案头。
等到李漪和长大,能自由出入爸爸的办公室时,也开始对他的行为不满。
她坐在李中原腿上,指着相框说:“爸爸,我那个时候不好看,都没睁眼,你能换一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