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继开坐在他屋子里,脸色不好看:“你瘦多了。”
李富强给他倒水:“每天干这么多活儿,瘦点好,大哥,你怎么样?”
“我还不错,”李继开说,“就是,傅家的老大给了我这个,我想,他应该是想借我的口,来通知你吧。”
李富强还没转过弯:“这么一盒糖啊,谁的喜事?”
“还有谁,”李继开说,“你的心上人,傅佐文的。”
李富强的笑容凝固在唇角。
他的手腕颤了下,然后伸下去,不紧不慢地抓起一把,又没抓稳,从指缝里漏了几颗:“佐文,要结婚了?”
李继开说:“是,跟卫巍,你们都是同学,认识的。我怕当中有误会,特意去卫家看过了,卫叔欢天喜地的,就等着儿媳妇过门。”
“哦,”李富强拆开了一粒,那糖纸花花绿绿的,被太阳光一照,刺得眼睛火辣辣的,“这糖是她大哥给的。”
他打开了包装,含在嘴里,尝不出一丝甜味。
李继开点头:“对,就是她那个好大哥。人家的意思很明白,你都这个境地了,就不要再耽误他小妹。”
“是不该,”李富强也茫然地跟着点,“她本来也不该等我,她家里也不会让的,我不敢做这个指望。”
“不说了,”李继开摆摆手,“爸爸让我来看看你。”
“我好好儿的,不用看,”李富强苦笑了下,“倒是你,照顾好咱爸,别让他太辛苦。”
“知道。”
当天下午,大家都休息,罗书兰因工作上的事,来找了他一趟。
隔得老远就闻见烟味。
那年物资紧缺,烟是为数不多的奢侈品,但李富强连抽了两根,边抽边在写信。
她知道是写给谁的,罗书兰没说话,默默在一边给他收拾桌上的书,打扫干净房间就走了。
信寄出去,一个多月了都没消息,如沉大海。
李富强想了想,往傅家去了个电话,是她妈妈接的,宋佩珍体贴地问:“富强啊,你身体还吃得消吧?”
“吃得消,伯母,”李富强说,“我想找一下佐文,她在家吗?”
下一秒,是傅佐邦拿过了电话,他说:“佐文去卫家了,老二,我也不瞒你,她和小巍啊,就要结婚了,实在对不住,我们...”
“没有,大哥,”李富强紧握着话筒,“好,是我打搅,再见。”
那天回去,李富强就把信收了起来,也没再写过一封。
倒是罗书兰,她常主动过来关心自己。
次数多了,他都惊讶:“书兰,你总给我洗衣服干什么,让别人看见,影响多不好。”
“你怕影响不好,倒是洗干净一点啊。”罗书兰说。
李富强说:“哪不干净?我看挺干净的。”
“这就是你说的干净?”罗书兰指了指他的外套,“墨点都有,你到底怎么洗的。”
“一样穿嘛,”李富强浑不在意,仿佛一夜之间,他再也没了在乎的事,口吻散漫地说,“没那么多讲究。”
那大半年,都是罗书兰来他这里多,而李富强第一次上她那儿,是因为她伤了腿。
那天大家坐在一块儿,李富强还在和人说话,原本好好站着的罗书兰,一个错眼,就跌到土里头去了。
他扔了手里的东西,跑过去找她:“没事儿吧,书兰?”
“没有,”罗书兰坐在地上,片刻间还起不来,“没注意有块石头,崴了一下。”
“能动吗还?”李富强蹲下去看。
她抱着腿,摇头:“动不了。”
李富强把她的裤腿掀起来:“是挺严重的,这样,我带你去看医生,上点药。”
“我怎么去啊。”罗书兰看着他问。
“来,”李富强把她撑住了,“靠着我,扶你起来。”
他们就这么去了找村里的卫生所。
一路上,不少人打俩人旁边过,都在窃窃私语。
看完出来,李富强又把她送了回去。
他说:“我替你请两天假,先休息。”
“好啊,”罗书兰说,“你连饭也替我打了吧。”
李富强愣了愣,点头:“也行。”
人的一生有无数个路口,往往不知道哪一步是真正的岔道。
等知道的时候,已经在另一条路上走远了。
连李富强也不明白,他和罗书兰的关系是怎么确定下来的,好像身边人都比他更明白,谈起来,都朝他挤眉弄眼,都劝他说,你是男人,要主动点儿,早点把事情定下来。
腿好了以后,罗书兰照旧来给他做洒扫,洗衣服,说是感谢他那几天的照顾。
李富强再愚钝,也明白这姑娘是什么意思了。
那天她忙完,坐在桌边看他写字时,他忽然搁了笔:“书兰,我的情况你都知道,如果你不嫌...”
“我嫌弃就不会来了。”
罗书兰甚至不等他说完。
该她知道的,她都已经知道了,在到这里之前。
她放到哪儿都不起眼,父母生了三个,她挤在中间,不如老大得到的关心多,也比不上小弟惹人喜欢,大家夸来夸去,也只说她一句能干,贤惠。但她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要往哪儿走,才能让人都注意到她。
李富强不会一直被埋没的,就凭他家老爷子忠厚的人品,早晚也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良久,罗书兰看见他点了头:“好。”
又过了半年,佐文的留学派遣才结束。
这一整年在英国,她学了不少东西,唯一难受的,是不能和李富强通信,也无法打电话。
所以一回家,她就准备给他写信,抱歉没告诉他,她当时走得很急,这段时间都在国外。
她着急第二天寄出去,写得很快,积了很多话要和他说,可还没写完,宋佩珍就进来告诉她,李富强已经结婚了。
“什么?”傅佐文还在笑,“妈,你开什么玩笑。”
宋佩珍严肃地说:“是真的,他和罗书兰,已经是夫妻了。”
“这不可能!”傅佐文霍地站起来。
傅佐邦立在窗外,对她说:“没什么不可能的,时间长了,什么都有可能。”
“那就是你们在从中作梗,”傅佐文指着她妈妈,又指向她大哥,“是你逼他的,还是你?”
“没人逼他,”傅佐邦说,“我们只不过告诉他,你就要和小巍结婚。”
傅佐文好笑地反问:“他信了?”
“信了,不信怎么结婚呢?”
“你这么骗他,良心也不会不安?”傅佐文打开门,站到他哥面前。
傅佐邦看着她,笃定地说:“我只要我妹妹过得好,佐文,你不可以这么任性,一直等着他回来,先让李富强断了念想,就是最好的安排。”
“是最好的帮衬吧?眼睛里永远只有利益,”傅佐文骂,边骂眼泪边流下来,“你这个势利鬼,还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其实都是为你们自己着想,我才走了多久,就背着我做这些缺德事,我告诉你,我不嫁李富强,也不会嫁给别人,你可以左右他,但左右不了我!”
她转身回房,把一向敬爱的妈妈也推出来,反锁上了门。
傅佐文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天一夜,没人知道她那时在想什么。
只是出来以后,脾气越来越大,亲自去卫家退了婚不说,连卫巍也挨了顿呲。佐文指着他,骂他是脑子少根筋的废物,我人都不在,你和我订什么婚?还发喜糖,你是缺胳膊断腿,讨不到媳妇儿了,非赖着我是不是!
卫巍连动都不敢动,说:“那不是你哥,你爸,和我爸商量的吗?”
有时她发作起来,宋佩珍都规劝不住,且一提起结婚的事,就反对得厉害,说男人要都是这个德行,她宁可一辈子都不结。再要说,她就拿上行李,搬去单位宿舍过日子。
所有的信,在一把火烧光以后,傅佐文也不再提笔了。
再见到李富强,已经是五六年以后的事。
傅佐文站在她们单位的台阶上,看着他从车上下来。
她一句话也没说。
她连质问他为什么不信她,审判他这么快变心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冷笑了声,转身走了。
李富强望着她的背影,脑子里蓦地跳出那句——“好啊,做不到我一辈子不理你了。”
他没做到,而傅佐文,也真的一辈子没再理他。
老来多健忘。
一世功名如云浮走,直到眼睛已经看不清,也记不住许多事了,李富强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出神地望着头顶的槐树叶,才发现这辈子能想得起的,最幸福的时刻,竟然是和她跑在胡同里的夜晚。
那个前途未卜的夜晚。
第80章 福利番外
夏秋换季的时节,漪和幼儿园门口的那排梧桐先黄了一半。
接到老师电话以后,傅宛青立刻从单位出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