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那么高,你什么态度啊?怎么不站台上去讲?”
再一看,是刚到家的傅佐邦。
傅佐文走下来一格:“哥,你别打岔。”
李富强也叫了一句哥:“回来了。”
傅佐邦点点头,还算客气:“不早了,富强,赶快回去吧,你爸妈等你呢。”
“哎,好。”李富强看了眼傅佐文,扶上车走了。
傅佐文不满地说:“哥,我就要和他说到关键的了,你偏偏这个时候回来。”
“那还好我回来了,”傅佐邦说,“你知道他马上要去黄土高坡了吗?”
“为什么他要去?”傅佐文一下子就慌了。
傅佐邦看了眼妹妹:“名单上有他,他就得去,你问我为什么,我怎么回答你?真是小孩子说话。”
傅佐文着急地问:“我的意思是,李家应该...”
傅佐邦抬手截住她的话:“没有应该,时局如此,任何事,任何人都会随时变化,明白吗?”
“我不明白!”
哥哥已经在往前走了,她还停在原地,朝着他的背影喊了句。
但后面也传来一句:“听你哥哥的,佐文,家里不会害你。”
傅佐文一听这深沉有力的音调,就知道是谁。
她总记得那天,黄昏的光落在廊柱上,前面站着她年轻的兄长,后面是不容违命的父亲,这两个男人,交口同声的,否定了她的爱情和命运。
当晚饭桌上空气沉闷,傅佐文谁也不理,只顾低头吃自己碗里的。
“尝尝,”宋佩珍给她夹了片鱼,“你说要吃清蒸的,厨房做了,怎么碰也不碰了?”
“我还配吃菜,我谈个对象都要被他们教训。”傅佐文放下碗,一气骂了两个人。
宋佩珍说:“不是你爸要教训你,富强也许自己还不知道,但他是肯定要卷包袱走的,我们也是担心...你不小了,总不能一直...”
“不是我不小了,”傅佐文擦了擦嘴,“而是李伯伯近来不受待见,几次都被点名道姓地批评,你们就觉得李家这会儿不配了,本来也挺瞧不上李富强的。”
“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呐,”老爷子放下了筷子,“我们难道不是在为你打算?你是我的女儿,谈婚论嫁自然也要找好的,这个道理也不明白?”
“李富强就是好的,”傅佐文大喊了声,几乎撕破脸面的架势,“他对我不能再好了,我说一百件事,他能依我九十九件。”
傅佐邦也搁了碗:“找个这样的又不难,我看卫家的小子也不错,也对你千依百顺。”
傅佐文立马回嘴道:“傅佐邦,你以为是买菜呢,没有青菜就买花菜,对我来说,根本不是一个味道,我就喜欢吃青菜,别的替代不了。”
“替代不了他也要走了!”傅佐邦也高声道,“你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你要等他几年?又能等他几年?”
“不还有爸呢吗?”傅佐文的眼珠子转了转,又看向父亲,“您就不能说句话,不让...”
“住口,”老爷子喝住了她,“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现在,给我回房去,好好想想你哥的话,想不清楚不要出来了。”
“麻木不仁!”傅佐文走到了门口,还是回头骂了爸爸一句,“你麻木不仁。”
眼看父亲要生气了,宋佩珍赶紧推她出去:“好了,快回去。”
那时的四合院里藏不住秘密,穿堂风把每一句话,每一件秘辛,传送到每一个角落,让应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第二天,傅佐文没去学校,李富强就晓得了,她因为自己的事,和父母闹意见,不叫出门了。
当晚他没什么事,就一直在傅家周围转悠,可兜了半天圈子,也没敢进去见佐文。
到了半夜,李富强仍没有回家。
一天都没音讯了,他也不知道他在期待什么。
夜静人稀,胡同的路灯早就熄了大半,只剩一两盏还在亮。
月光吝啬地照着,底下一道又一道黑影。
忽然有了脚步声,听着笃笃的,空旷响在昏暗的夜里,傅家的门开了道缝,佐文脚步轻盈的,飞快挤了出来,像只小野猫。
李富强的眼睛熬得干涩,带着血丝。
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低低叫了一声:“佐文。”
吓得傅佐文赶紧把门关上。
她转身,看见李富强就站在对面。
一整日的委屈都涌上来,她嘴唇颤了两下。
傅佐文从台阶上下来,走到他面前,嘘了一声,牵起他的手:“走,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月色黯淡,就那么一点光,在地面深深浅浅。
他们一开始慢慢走,后来脚步跟着心跳加快,再后来就跑了起来。
四面都是睡着的人家,偶尔有一户亮着灯,隔着窗纸透出来。
不知道怎么笑得出,他们越跑越快,傅佐文听着两段脚步声,来不及想他要去哪里,他们应该要怎么办,也忘了妈妈怎么教导她端庄。
停下来的时候,傅佐文差点撞他身上去。
李富强扶了她一把,两个人就站在槐树底下喘气。
墙头的迎春开了,细碎的黄花落在佐文头发上。
他们面对面站着,肩膀快贴着肩膀,两个人看了没多久,急切地抱在了一起。
离近了,佐文都能闻见他衣服上的味道。
很干净的皂粉味,好闻到她后来不管是在旧金山,还是在香港,都只用那个牌子的洗衣液。
李富强看着沉稳,其实胆子不大,是最守规矩讲分寸的,但那个晚上,他把心上人抱得很紧,勒得她后背疼。
“你要走了,”傅佐文说,“我们全家都不同意我们俩的事。”
李富强嗯了声:“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难怪你哥那个态度。”
“那你为什么,大半夜还在这里等我?”
他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想见你,在家也坐不住,可能是怕吧。”
傅佐文问:“你怕再也见不到我。”
“有可能,谁知道我爸接下来会怎么样,我又会受什么影响?”李富强无奈地笑了下,“佐文,我想告诉你,不管我人在哪里,心总是在你身上,你要是...要是不忙,不用避嫌,偶尔给我写封信,寄张照片,可以吗?”
傅佐文抬起头看他。
李富强解释说:“不是要你等我,我没这个意思...”
“我是这个意思,”傅佐文说,“我等你,我可以等你的,李富强,事情不会一直坏下去,我爸不帮忙,我去求别人,总有和你家交好的,愿意说两句话的。”
直到很后来,李富强都还记得她灼热又坚定的目光。
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点头:“不要你去求,你就好好保重,别再和你爸妈吵了,我是要交代你这个。”
“那我也交代你,”傅佐文看着他,“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我...我也是。”
李富强没明白:“你也是什么?”
“就是,”傅佐文停顿了一下,“不管人在哪儿,心总在你身上。”
那天夜里,李富强捧着她发热的脸颊,像捧着自己怦怦跳的心,吻落在她脸颊上的时候,连手指都感到发颤、麻痹,是一种从来没有过,此后的人生也不再有的感觉。
出发那天,傅佐文来送他,拿手帕包了几块点心,让他在路上吃。
这一路走了很久,到西岭村时,点心在他怀里碎成了渣。
白天人多,李富强不敢拿出来,到了半夜,大家都睡下了,他才走到井边,借着一点月光,小心翼翼地打开。
李富强吃了半块枣泥糕,身后有轻微的脚步。
还没回头,就听见那姑娘说:“你要是不想惹事,今天就把它吃完,要么扔了。”
说话的是罗书兰,和他们一道来的。
李富强站起来,喝了口井水,他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罗书兰说,“到了这里还偷吃点心,大家会说你改不掉公子哥儿的本色,你想一来就成众矢之的?”
李富强低头看手里的帕子:“我会处理的,但是...”
“但这是傅小姐送的,你舍不得。”罗书兰说。
他嗯了一声:“是,我舍不得,就像舍不得她一样。”
罗书兰瞧了一眼他软弱的神色:“明天还要学习呢,早点去睡吧。”
“好。”
点心总有吃完的一天,但李富强把手帕洗得很干净。
哪怕大半年过去,他一个人住在单间里,也会在夜里拿出来看了一阵以后,又仔细地藏进箱子里。
佐文来过两封信,还有一张她在香山拍的照片。
她头发剪短了,只到肩膀这里,说现在都流行这样,李富强不懂,只觉得很漂亮,怎么样都好看,回信也只关心她的近况,说自己一切都好,在这里很踏实,白天累了,夜里倒头就睡。
那天从地里回来,久未谋面的大哥来看他了,还带来了一盒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