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汝不再挣扎,静静地靠在他胸膛上,枕着的半边脸颊能感觉到他外袍上细密纵横的织锦纹路,而柔软的布帛底下,是正怦然震颤的心脏。
她将蜷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五指默默伸展铺平,闭了闭眼,用掌心、指腹、骨节去一寸寸抚摸心跳。
距离他伤重昏迷,人事不知的那段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可她还是会在这种安静的时刻,既感恩又庆幸,好似从心底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救赎感。
她不知要如何将这种感觉宣之于口,最后抿了抿唇,只能含含糊糊地小声嘀咕:“大王直说便是,何必想出这么多花招……”
段钧揉了揉她后脑袋,立刻以一种“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的语气接连要求。
“那我们一起用晚膳?”
“嗯。”
“用完晚膳,医官要来给我换药,你在旁边陪我?”
“好。”
“那你别回去了,晚上还在这儿睡,你守着我。”
玉汝立刻从他怀里支起身子,望着他双眼一本正经道:“这个不行。”
段钧狠透了她的理智和清醒,这么旖旎又缠绵的时刻居然都没有诱惑到让她顺嘴就答应下来,他咬了咬牙,不死心地再次争取:“那我随你回栖梧宫,我陪着你。”
玉汝便将贴在他胸膛上的手慢慢伸直,在两个人之间拉开一段安全的距离后,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这个更不行。”
眼看着他眼底眸色里就要浮上些不悦,不满,委屈和急躁,她弯了弯唇,凑上去蜻蜓点水般亲了亲他唇角。
“大王好好静心养伤,伤愈之后,才能天长地久都与妾在一起。”
她的声音轻轻的,唇软软的,语气温柔而坚定,段钧有一霎的眩晕,脑子里仿佛划过了闪烁的流星。
这不是她第一次主动,可跟醉酒时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
酒能壮胆,能催动人做出平时不敢尝试的举动,而人在清醒时,似她这般端庄守礼,看重仪态的性子,要有多大的勇气和冲动才能主动与他亲近。
纵然是为了哄他,安抚他,他也认了。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些忍不住心神荡漾的绮思,他情不自禁想要更多,像是被打开了胃口的饕餮,已经不满足于这样简单的唇齿相依,到最后,说不清自己是被安抚到了,还是被挑起了更深的渴望。
段钧忍不住追上去,摁住她后脑压向自己,唇瓣狠狠碾过她柔软的唇珠,熟练地闯入,追逐,吞噬,用她的气息填满饥饿,直到听到她有些受不了地唔唔窒息了,才意犹未尽地将人缓缓放开。
这下不止耳垂,连她的双唇和脸颊,都一并变得红润而有光泽。
段钧殷殷望着她,很突然地在心里想:这是不是就叫,饮鸩止渴?
玉汝抚着胸口慢慢喘息,唇上还有些酥麻,双颊也热到发烫,明明夫妻之间更亲密的事也有过,这样仿佛被他吞噬了的亲吻,仍然让人觉得面红耳赤,很难为情。
她不自觉蜷起了脚趾,在气息的平复里吞吞吐吐地嗫喏出声:“不是要……吃晚膳吗?到底还吃不吃了……”
再这么在榻上纠缠下去,谁知道他会不会忍不住做出更过分的举动来!
他们难得地在此事上心有灵犀,想到了一块,段钧强压下身体里隐秘的叫嚣,先从榻上直挺挺地站起身,然后一边扬声朝殿外唤传膳,一边将地上的白虎皮和散落的奏本,一一收拾干净,最后才将她那双小巧的云台锦履摆到脚踏上,亲自握着她的脚踝穿进去。
玉汝脸便更红了。
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对此已经有些习以为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晚膳是早就备好的, 段钧唤一声,一直在外祗候的宫女们便立刻打开了殿门,鱼贯而入。
掌灯的掌灯, 摆膳的摆膳, 殿内很快亮堂起来, 将玉汝脸上的红晕也照得愈加明显。
郭蔚领着端了香汤的宫女上前,服侍她盥洗净手,乍见到她的脸色轻讶一声, “王后可是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发热?”说着已经抬起了手, 要去探她的额头。
玉汝向后一仰,悻悻地躲开, 故作镇定道:“没什么, 许是我刚睡醒, 所以有些热。”
她如实说话而已, 落在旁人耳里,却成了可以浮想联翩的暧昧。
玉汝眼睁睁看着郭蔚和面前的宫女对视一眼,眸中瞬间迸出几分羞涩和激动,以及好似窥探到了什么天机的窃喜,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能引起多大的误会。
……不是那个意思,真的只是闭上眼睡了一觉而已。
可她喉间凝塞,根本张不开这个口去认真解释。
而段钧接下来在用膳时的随口一句,无疑是将这种猜想再次扩大。
因他尚在休养阶段, 王宫的膳食多以清淡温补为主, 段钧吃得快,时不时便要往她碗中夹菜,而她进食慢, 明明不曾断过嘴中咀嚼,碗里却逐渐堆起了一个小山坡。
“妾有些饱了。”
言下之意是,不要再给她夹了。
段钧听了,却将剑眉一扬,“再多吃些,方才抱着你的时候我就想说了,怎么又比前些日子瘦了好多。”
那一瞬间,她明明没有抬头,却好似能感觉到周围有无数目光在空气里交汇想象,她的一世英名,端庄形象,全毁了。
玉汝绝望地抬头望了望天——
头顶也不是天,而是经纬纵横,如星斗棋盘的木架平闇,那精密的一个个方格规整又大气,看久了却也让人觉得头晕目眩。
她闷闷地低下头,撤回眼,咕哝了句“才没有”,然后化悲愤为食欲,往嘴里又塞了一口小羊脯。
用完膳,医官按时来把脉换药。
玉汝难得在场,当然不能站在一旁只做陪伴,她很是贤惠地将段钧按在了榻上规规矩矩地端坐着,再由她亲自弯腰挽袖,替他脱下身上的一件件外袍,中衣,里衣。
里衣素白轻薄,还没完全脱去,玉汝却先看见了那丝帛底下隐隐透着的斑驳痕迹,她大惊失色,停留在他衣襟上的手也跟着一滞。
这个人!竟真的一直不曾擦洗,仍旧将她醉酒时胡乱涂抹下的画迹留在身上,螺子黛的墨黑深深浅浅,口脂的石榴红则渐褪娇艳,变成了浅淡的桃夭色。
再观段钧,神态悠然自得,一旁的医官,也好似早就见怪不怪。
唯她一人,看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犹犹豫豫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怕说多错多,最后只能眼不见为净,闷闷地别过脸,将里衣从他两边肩膀褪下,再将人掰过半边身子,露出背后的伤口来。
玉汝往旁边退了半步,换医官上前,替段钧慢慢拆掉纱布。
“大王伤口愈合得不错,这几日还是要注意不能沾水,若是出了汗,就用拧干的帕子轻轻擦拭,千万不能用力搓揉,更不要过度伸展或剧烈运动,以免伤口再次撕扯裂开。”
这几句医嘱段钧已经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他不咸不淡嗯了声,反倒是玉汝,全程旁观倾听之后,极为认真地点了点头,定定说:“好,我记下了。”
段钧看得唇角微翘,不动声色挪移着身体,朝她悄然靠近,然后探出一点点指尖,去捉她垂在身侧的小手。
玉汝当然感觉到了,只是此时她眼里有更重要的事,便没有推拒拉扯,任由他慢慢握上来,直到整只手都被他掌心包裹。
“我有一事想请教医官。”
她紧盯着段钧的后背,目光完全专注在那道伤口上。
原本青紫狰狞的皮肤慢慢好转,结痂的边缘处透着肉粉色,看起来是已经在长出新肉。缝合的地方整齐而蜿蜒,如一条蜈蚣栖息在肩背,仍能自它如今的长度看出当初的伤情之凶险。
她语气有些严肃,医官谦卑地躬了躬身,说“王后请讲”,却并不妨碍手上正上药的动作仍是泰山一样稳当。
玉汝便放心说出自己的疑惑,“我听说,南昭医派众多,苗医、巫医等医学药理和治疗手段都与中原医学有些差异,似大王身上的这种缝合术,在南昭可是很常见?”
医官认真思索一番,沉吟道:“苗医重外治法,手艺特殊,传袭千年。巫医则是口口相授,轻易不传外人。但无论是苗医、巫医,还是其余蛮族的医者,缝合术都不是一门人人都会的手艺,或许学并不难,难的是如何练习。”
药换好了,趁着医官收拾药箱的功夫,玉汝很自然地立刻用另一只手将段钧的里衣拉起拢好,虚虚盖住了他身上的痕迹。
而医官的声音也在耳边继续絮絮响起:“在人身上缝合皮肉,不像刺绣那样简单,用什么角度什么力道,才能即把伤口缝合好又不至于再次损伤肌肉,是需要经过不断的练习才能达成的手艺。人身上的血肉、经脉、穴位都关乎性命,不是寻常之物能替代得了的,即便是寻来牲畜,也非得猪羊这等大畜才能勉强代替练习。因此,民间那些普通医者,纵是知道缝合术是怎么一回事,又哪里找得到足够多的伤患,或买得起足够多的猪羊,来操练试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