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大喊，又将旁人的目光吸引而来，大家不约而同地安慰着野蔓，说话不一，现场嘈杂得很。
野蔓斜眼瞟着，心里早已有了底儿。见目的已达到，便思脱身。
当即装作崩溃的样子，两手捂着头：“啊，啊，啊，我好害怕，你们不要靠前，不要靠近我！”
大家为了安抚，一边附和着一边后退。
等时机成熟，野蔓装作受惊过度的样子，怪叫着跑开。
等众人反应完、又讨论一阵，再慢慢地追上来，野蔓早已翻过一条巷子，跑没影了。
东方明早已在巷子的暗处等着了。
他见野蔓蓬头垢面地跑来，双腿踢踏踢踏地在地上打，脸上挂着泪——虽然他知道是虚假的。
街边不知道哪家小店的门头，高高地挂着一个红灯笼，正悬在野蔓的头顶，像一朵极艳的头花。
黄光摇曳，街尾人稀，野蔓奔跑着，向他靠近。
东方明不由自主地想到她在地上打滚装衰的样子，故意将自己扮得如此狼狈，骗过不知多少人。他明白了，也许她对他的关心和在意都是假装，但不愿意再计较。
野蔓咳喘着在他面前停下来，责怪道：“怎么不再往深处走走？若是被人认出来了，可不好脱身。”
东方明只顾嘻嘻地笑：“哪有这样巧的事。”
一切准备妥当，二人翻身上马，正待要走，忽听身后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呼：“偷！马！贼！他要跑！还拐了那位可怜的民女！追啊！”
东方明心惊肉跳，赶紧大“驾”一声，跑得神速。
众人在身后骂骂咧咧地追赶。
急得野蔓疯狂地捶打东方明的背：“快逃啊！后面的人骑着马追上来了！”
身后众人哗然：“小心！那民女挣扎起来了，注意隔着点距离，别等他掉下来被大家伙儿们的马腿踩死了。”
于是身后的人放慢了脚步。
这么跟着跟着，众人筋疲力尽，那股子心怀正义的新鲜感也一闪而过，于是都放弃了，各自做各自的事去了。
二人正自拍着胸脯庆幸，不知从哪个暗处蹦出来一个妇人，嘻嘻地笑道：“二位好啊。这位公子，这位姑娘，一看就出自大户人家。不知何名何姓？”
吓得野蔓惊叫一声：“从哪里跑出来的，唬人的功夫竟如此惊天动地。”
东方明只是冷脸地回：“我们是小门小姓的，不足以挂齿。”说着准备戴着野蔓离开。
那妇人却忽然眼含热泪，上前拦住他们。
“公子莫要嫌弃，我是个粗人，也没和您这样的打交道过，实在不知如何。可是我如今走投无路了，若再无人帮衬，恐怕此身命尽于此！”边说边抹着眼泪。
东方明犹豫了：“这个……”
野蔓赶紧打断他：“不干我们事。谁知道你说真的假的。”
“二位！二位别走！”妇人忽然跪下来，“我真的无处可去，我快给主人家打死了！”
说着，露出了手臂上的淤痕。
青青紫紫的，仿佛血块就要飞到人脸上来似的。又恶心又残忍。野蔓看得一阵恶寒，却也不免放轻了声音：“这……怎么会弄成这样？”
“二位有所不知，我其实受他压迫多年。每当主人家的不顺心了，便对我非打即骂，日日如此。”她呜呜地哭了一阵，“再说前日，他家遇着困难，更是心情淤堵，少不得又拿我出气，这回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年纪大了，又被他打得跑了出来。再跑回去，只怕真会被他打死啊。”
东方明勃然大怒，龇牙咧嘴地捏着拳头：“竟有这样的人！若他不练什么乱七八糟的功夫，我真能跟他干一仗，令他服气。”
妇人摇摇头：“公子是好心。但若公子离开，只剩下我一人在家中，更会被针对的。”
东方明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跑都跑了，为何还想着回去？好不容易脱离了苦海，干脆这辈子都别再想了！”
妇人又摇摇头：“我还有生计要过活……”
野蔓没耐心了，跺一跺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你待要如何？”
妇人未语泪先流，看了二人半晌，忽然??????地磕起了几个响头：“我瞧二位衣着显贵，气度不凡，便来一试，求二位买下奴婢的卖身契，奴婢从此为你们当牛做马，也难辞啊！”
野蔓刚想拒绝，妇人便膝盖蹭地地走过来，捏着她的衣摆：“我听了你在街中央的那些哭诉了，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她抽了几口气, 接着说道：“老实说我不信那是真的——你的衣裳虽脏、破，但我一看便知道是好料子，旁人是没有这个心眼发现的。
“虽是如此，你的诉苦还是让我哭得难受, 我心里信了你是能理解我们这种人的。如今我眼前就这么一条死路, 你若帮了, 便是救人一命。”
野蔓咽了咽口水, 摸了摸口袋, 转头就走问东方明：“我们还剩多少钱？”
东方明也摸了摸口袋：“若说只顾着我们自己, 用在出城之前肯定是够的。可若是买下一个奴婢……”
妇人忙道：“我从前就是做衣裳的。若不嫌弃, 我还能做些料子、绣些花啊、布啊拿去卖，也能贴补贴补。”
野蔓心里冷笑，你是会绣花，可哪里有布匹让你绣呢。
还没等她放话，那妇人感激不尽地用力磕头：“谢谢二位贵人！谢谢二位贵人！”
拒绝的话还没出口, 便被这么堵回去了。
二人被这奴婢带到一乡野村墟里。东方明四处张望着：这样的地方也能请得起下人？
黄土积起来的路，一下雨就没法下脚。要通往那主人的家里，需踩着地面上一块一块的砖石通过。
东方明提起衣服下摆，嫌弃得要命，只觉得空气中混杂着一股动物的骚味和粪便味道，恶臭难闻，正自胡思，脚下一打滑, “扑哧”一声踩进了泥里, 裤腿湿了，裤子、衣裳上还溅了不少泥点子。
东方明破罐子破摔地放下衣裳，嚷嚷道：“这是什么破地方？还真是难为人, 我不来了！”说着就要打道回府，可是一转身，仍旧是那样的泥泞路，仍旧是矮小的一块块砖石。
歪七扭八地等着他，像小孩子的虫牙。
东方明无奈，只得咽下气来，继续往前走着。野蔓在前头，不住地翻着白眼儿：“这算个什么，也值得你生这么大气？真是奇了。”
妇人也陪笑：“公子过不惯吧。我们这荒村就是如此，大家都没法呢。”
再往前走了不远，就见了一个院子，天上吊着几个挂钩，赤裸裸吊着肥大的猪头肉；门口有个用破木门支起来的摊子，上面一条条摆着红白相间的猪肉。院子外面，有个男人背对着他们在铲泥沙。
野蔓压底了声音，回过头来问道：“你家主人是屠户啊？”
“是，我家主人是屠户，杀猪是一把好手，出了名的，十里八乡的，有喂猪的都来找他杀呢。”
野蔓心如死灰：“那倒真是不好了。”转而对着东方明，“你一会儿把你的暴躁收一收，我看这男主人，你定是打不过。”
她一边说着，一边四处张望着：“不过这动不动就对着妇女挥拳的男人实在可恶。就算打不过他，也找个别的什么法子教训教训。”
望见了地上的泥沙，她眼睛一亮，也不管怕不怕脏了，蹲在地上和起稀泥来。
东方明赶紧去拉她：“你疯了？做什么！”
野蔓抬手将泥巴绕到他脸上，瞧着东方明恼羞成怒，心情大好，窸窸窣窣地笑起来。
那东方明脸上被人沾了臭泥土，本要发火，但见到野蔓眉开眼笑，也不愿意自己表现得过于小气，只得忍气吞声地把自己擦干净了。
正把脸擦好了，抬眼望见野蔓捧着黄光黑黑的一大坨泥巴，蹑手蹑脚地朝着屠户走去。
他担心，说话音量就控制不住，叫喊了两声：“诶！喂！”
屠户听见这两声，直接回过首来，与猫着腰捧着泥巴的野蔓面面相觑。
野蔓心里骂着东方明祖宗十八辈的老子娘，一边迅速挥手，将那泥巴都甩在他脸上，赶紧跑开了。
慌慌张张地跑到东方明怀里，将手上的泥巴都抹在他后背。
屠户气恼地拿着铁锹甩了一甩，没有打到野蔓，还颇为不甘，偏头不住地“呸呸呸”。他在吐被扔到嘴里的泥。
东方明扶着野蔓，皱着眉嫌弃道：“不就是和了坨泥在你身上，又没少一块肉。居然使这么大劲去打人姑娘，好险没打到，不然你可完蛋了。”
那屠户满脸的泥沙，用手抹了一把，将泥土和得更加匀称，说话的时候，下巴上的泥一下下往地上滴：“几个没娘没老子养的，费劲巴拉地跑我这里来捣乱，要死！真要死！”
一边说，一边挥舞着铁锹往这里跑来。
妇人吓得魂飞魄散：“快逃！我家主人真的会打人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