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朔你...混蛋,大混蛋...我讨厌...你,我恨...死你了......”带着哭腔的控诉断断续续。
她身子在发抖。
周朔连忙拉她起来——泪水布满了那张没有血色、巴掌大的小脸,她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因为极力压抑牙齿把下唇咬出深深的印痕。
他心里一惊,忙哄到:“芝芝,乖,哭出来,不要忍着。”
她扑到他的怀里,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另一辆马车内,李虎的妻子曹氏听到这哭声,心酸难耐之际,也不由喃喃:“她在牢里,从来没有掉过眼泪。”她看着身旁手忙脚乱抱着儿子的男人,认真叮嘱:“虎子,你要铭记,夫人是我们一家三口的恩人,若不是她,你可能就见不到我们娘俩了。”
“俺晓得了,恁已经说了许多遍了,俺会像敬重大哥一样敬重小嫂子的。”
哭声从嚎啕大哭变成了抽噎,又变成了安静,后来,她便在他的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周朔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
车帘被风卷起,周朔抬头,目光掠过官道旁衣衫褴褛的难民,车帘重新落下,他放松身子靠在车壁,也闭上了眼睛:自己努力发展势力,就是为了救出芝芝她们,如今人已经救了出来,他高兴之余,对于未来还是有些模糊。这世道并没有变好,甚至情况更为糟糕,她所期望的.....
外面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大哥,”是郑志,他带人追了上来。
郑志也是倒霉,明明先出发,可动作却没周朔快,等他赶到益州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又火急火燎追了上来,“大哥,你怎么亲自来了,是不相信我吗?”郑志嗓门很大,还夹杂着不满。
周朔睁开眼,怀里的灵芝有些不安动了动。他沉声道:“吵嚷什么?既然回来了,先找温先生报备,我晚点会召你。”
那只是周朔的一个梦,梦里面没有灵芝这件事本就让他极为不安,他无法也不想向任何人述说。如今郑志还未做下那些恶事,且他是最早跟着自己的一批人,所以他暂时不会发落他,只打算疏远他,望他好自为之。
周朔此人在行军布阵上天生就极通透,唯独在计谋上欠缺了许多。好在他麾下收编了一位智囊人物——温先生。对于周朔迷惑的那些未来,温先生早已瞧得清清楚楚,他来就是助周朔成就大业,可相处一段时日发现,这人压根就没有那种“雄才壮志”,温先生哭笑不得,但还是选择留下来,因为,他极为看中周朔的身上的一些特质。
周朔麾下精锐有五千人,加上饥民等,总兵力万余人。在这盗匪横行,灾民揭竿起义的乱世中,已经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可在朝廷眼里,依旧是不太能入眼。此外,他们并未拥有一个固定的地盘,该去哪里成了他们当下迫不及待要考虑的问题。
周朔道:“延城。”
延城挨着运河,有一大型粮仓,且如今,虽说耽搁了这几天,但那李韦行将就木,他那群儿子资质普通,争着要老爹的家业,可无一人可以力压众兄弟胜出,想必内乱不会那么快结束。
达成一致后,他和心腹商量起具体的作战策略。
他们已经错过了最佳战机,但好在没有错过最后机会。半个月后,周朔一方攻下延城,李韦身死,入城后,他收编了投降的李韦部众。自此,周朔拥有了第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朱七酒劲上头,猛然站起,高声道:“大哥,如今咱们地盘也有了,粮草充足,何不就此称王!”他这话一出,熙熙攘攘的酒席先是一静,立马又引得不少人高声附和,这些人都是最早跟着周朔的兄弟,如今打了胜仗,不免有些飘飘然。他们的大哥一旦称王,势必会论功行赏,自己也能得个官职当当。
唯独温先生和“神棍”坐在一旁默默饮酒,默默吃菜,不发一言。
周朔不若他们这般乐观,他明白自己根基尚浅,一旦称王,必会成为众矢之的。他目光扫过下面众人的神色,爽朗一笑:“众位兄弟的好意朔心领了,可如今并不是好的时机。但周朔向诸位保证,无论日后如何,但凡有我一口肉吃,绝不会让兄弟们只喝汤。”
这话要是旁人说,他们定然不信,可周朔不一样,他重情重义,且打仗时身先士卒,仿若战神附体一般,他们打心底服气。
“那兄弟们就等着了。”
“来,大口喝酒!”
气氛重新推向高潮。
女眷孩童的宴席单独设在侧间。这边的气氛温馨日常许多,孩童在席间跑来跑去。经历了一番患难,她们倒是亲近许多。听到那边的吵闹,李虎家的给灵芝倒了一杯果酒,忍不住嫌弃隔壁的男人们吵嚷。
席间有人喃喃:“不过,谁能想到咱们也会有今日呢?”
灵芝捏起酒杯,一口饮下。对呀,谁也想不到会有今日,就像谁也想不到,周朔会那般死去,在周朔死后,他们这帮人会看着权势富贵如过眼云烟,突然消散了呢。
新入住的宅子并不是李府旧宅,周朔那厮着实不拘小节,他竟然把家安在了府衙,还美名其曰办事歇息两不耽误。灵芝翻了个白眼,没有拆穿他只是想早上多睡会儿。
周朔买了两个小丫头,让她们打扫院子,又请了一个厨娘专门给两人做饭。
某一日,灵芝打开抽屉时发现里面有一个木盒,她疑惑打开,发现竟是自己曾让人带给他的信。那些信她写的随意,为了让他无法找旁人读信,她故意用了一些缠绵亲呢词句,目的是为了督促他认字。
信纸皱得不成样子,字迹也磨损地厉害,可以看出是被人反反复复摩挲过无数次。可这样的一沓信,竟然随着他在无数的逃亡和厮杀间留存下来。她眼底闪过一抹温情,随即又默默原封不动放了回去。
延城的半年里,灵芝学会了骑马,她一开始是不愿的,她害怕。可周朔让人给她做了许多漂亮的胡服和皮靴,令她心动不已,便这么被一步步忽悠着学会了骑马——名师出高徒,她的马术如今很是不错。
周朔内心总有一种忧虑,他甚至打算抽时间教她射箭和扎马步,可见她着实不愿,便也不了了之。
延城的事务逐步迈上正轨,城内百姓彻底认可了周朔。好事一桩接着一桩,这日,周朔收到了义父的信,邀他往榕城小聚,正巧他托人打听灵芝爹娘的消息也有了眉目,他放下手中事物,迫不及待回到后院,要和灵芝分享。
灵芝裹得像一颗圆滚滚的球,正踮起脚够枝头上的红梅。周朔刚说了一半,她便直接道:“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周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很早就察觉到她对义父有种莫名的敌意,明明两人从未见过面。
今时不同往日,他身上的威势越发强了,就这么面无表情站在那里,旁边的小丫头骇得不行,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身子瑟瑟发抖。
灵芝丝毫不怕他,梅花也不摘了,推开他,“小翠,你起来。”
“夫人,婢子不敢。”
她狠狠瞪了一眼周朔,跑回了屋里。
周朔无奈摸了摸下巴,人走了,他也不装了,抬脚的时候,对身旁跪着的小丫头说:“你是夫人的人,夫人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记住了吗?”
“婢子记下了。”
“芝芝,你怎么跑的那般块,我还没说完呢。”
“哼。”周朔坐在她左侧,她便把头扭到右侧。
周朔看她这副活力满满的样子,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咳咳,他确实爱逗她。
“我打听到了爹娘的消息,他们也在榕城附近。”周朔好整以暇道。
“真的假的?”灵芝刷的把头转回来。
“我怎么会骗你。你若是不愿去,只能由我接爹娘过来了。”他斜着眼看她。
灵芝开心坏了,倒顾不得和他计较,“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一辆马车不急不缓行驶在官道上,几十名随从腰间配刀,目光警惕锐利,护卫在马车四周。
灵芝睡眼朦胧睁开眼,就看到周朔拿了一本兵书,正看的认真。这情景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醒了?喝点水。”
灵芝近来有些嗜睡,周朔笑她是享过福边吃不得苦了,引得灵芝扑上去捶他。二人打打闹闹,一路上鸡飞狗跳。
“还要多久啊?”
“按照咱们现在的路程,还需三日。”
“这么久?”看她吃了些东西,还是没什么精神气,周朔面上不显,眼里却有些担忧。
“待到了下个镇上,我们请个大夫看看。”
灵芝其实心底有些明了,但她不确定,不过能肯定的是自己并未生病,便说:“到了榕城再说吧。”
许是过了反应最大的那几天,次日,灵芝竟然破天荒的来了精神,行止和平日里并无二致。她趴在车窗上,羡慕看着周朔在外面骑马。
“芝芝,车里多闷啊,下来咱们一起。”看着他那张笑的灿烂的脸,灵芝就来气,刷的拉下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