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扯了扯嘴角,站直了身体,走到她身边,见她挡的严严实实,她从她手里抽出那把玉梳,慢条斯理一梳到底,“恐怕不是花园漂亮吧?”
“你什么意思?”灵芝猛然转头。
“芝芝,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我说了什么吗?”他神色好似颇为心疼,捏起梳子上的几根断发。
灵芝眼神慌张,抿着唇看他。他还有心思想,她可真是单纯,这副模样,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他俯身低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我只是觉得燕昭他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更兼天人之姿,芝芝你认为呢?”
“他…是吗?我没仔细看。”她神色躲闪,微微侧身避开他的包围圈。
“花园里的花漂亮吧?”
“你看到了什么?”沉默片刻,她问道。
镜子里,她面色惨白眼神平静,他面色铁青眼神暴戾。
“我看了什么?”他自言自语,继而咬牙切齿,:“呵,我他爷爷的像个傻子一样,跟在你们身后,三天,整整三天!你们做了什么,我就看到了什么!”
【你可以唤我子瞻】
【两年前你倾慕我,我却无视了你的心意】
【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脑子里又想起这几句话,周朔猛地抬脚,妆台被他一脚踹飞,上面的瓶瓶罐罐霹雳啪啦落地,铜镜四分五裂。
他又想起两人初见的那日,她落水被自己救起来后,看清是自己后那么诧异,原来她等的另有其人,仙人跳要套住的也不是自己。
他喘着粗气,看也不看身后的女子,大步朝外走去。
周朔一连两日都未曾回来。
等到第三日早上,他回石府向义父道别,走之前,石先生派人去请灵芝,来人却回禀说:“周夫人说…”那婢子抬眼看了眼周朔,又赶忙低下头,嗫嚅道:“说…”
“说什么?你犹犹豫豫做什么?”
周朔捏着茶盏睇到唇侧,就听到婢女的回禀。
“夫人说她…不回延城了,让周公子自行归去。”
咔嚓一声脆响,茶盏在他掌中骤然碎裂,茶水在他衣袍上印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石先生和婢女都看着他。
周朔勾起唇角,眼睛里却丝毫没有笑意:“都看着我做什么?不小心用力过猛了。”
不知为何,看他这样,石先生心里泛起一阵寒意。子瞻,我明明已经劝过你,你为何还是这样做了……
傍晚的时候,灵芝听到门外有动静传来,她惊喜回头:“周…怎么是你?”
“芝芝好像不欢迎我?”
“你来做什么?”
“你在等周朔,可惜他已经离开了。”
“不可能!”灵芝难以置信。
“有什么不可能呢,芝芝,他知晓你我两情相悦,故来成全!”
“你胡说八道什么!”灵芝抬手捂住肚子。
“难道不是吗?”
他得意上前,就看到方才还愤怒的小娘子突然面露讽刺,紧接着,他听到了似乎永远不可能从她口中说出的话。
“燕昭,你虚伪,狡诈、多疑……所以,你凭什么会以为,这么久过去了,那个可怜的姑娘还会爱慕你呢?”
“你说什么?”
“哈哈哈,无论你说什么,已经晚了,他已经走了。”
“不,他会回来的。”
因为——,她抬眼,看着窗外残阳如血的天空。
为首的马儿越走越慢,终于停了下来。
周朔看着通红的落日,勒紧了缰绳,喃喃道: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把她留在了一个她不认识的陌生地方。”
“燕昭那般狡诈,她怎么办?”
他的脸瞬间惨白。而且,芝芝还没有和父母团聚——对,她那么孝顺,自己怎么忘了这件事!即使…即使她选择留下,也要她亲自和我说。
“驾——”他不再犹豫,猛地调转马头,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将军,你去哪里?”
“快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问鼎天下(完)
周朔真的没有野心吗?
不见得。
但他真的有那么大的野心吗?
答案自然是没有的, 或者换种说法——至少不足以让他成为这场争霸的主力,并成为最终的胜者。
她和他实际相处的日子虽然不多,但她见过的人形形色色, 对人的判断还是大差不差的,再加上原主见她时所描绘的只言片语, 足够了。
周朔并非需要强扶上去的烂泥,而是一块浑然天成的璞玉。他天生将才, 为人洒脱自信, 能力和心性是不需要忧心的, 所以她面临的问题从来都是——如何精准拨弦, 激发他的欲望和野心。
这并非易事, 因为他不爱名也不重利。
人只会对自己真正渴望的东西倾注心力,否则即使她劝他不接受燕昭的招安,也不会走到最后!
若想让他如她所期待的那般……她选择了——让他切身体会失去和被放弃的锥心之痛。
他会慢慢察觉, 视为亲父、奉为恩人的石先生,从一开始便将那份期许和栽培尽数倾注于他人,甚至因为一己私心, 极力压制他的锋芒;他会眼睁睁看着,与他感情正浓且因他遭过难的妻子, 如何将目光投向身份更为尊贵、更有权力的公子。
唯有如此,他才会明白,当他只求偏安一隅的时候, 当他所珍视的一切都如镜花水月, 当他荡平四海, 拥有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时,才能紧紧握住自己想要的。
可她便如此确信,周朔会如她所愿吗?
她有些怔怔。
任何对于人心的算计都不是万无一失的, 就比如说自己没有料到周朔会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
现在她赌他会后悔,会回来,那么结果能如她所愿吗?
她不知道,她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芝芝——”
“叶灵芝——”
她从思绪中倏然抬头,视线急切望向窗外,隔着几层院落,声音听不真切,但她的心脏却骤然一缩,而后急促跳动起来。
她有种感觉……是他!
周朔回来了!
灵芝忽然觉得千般委屈,她顾不得许多,提起裙摆边往外冲,完全忘了屋内还有另外一人的存在。
“灵芝,你要去哪里?”
灵芝没有回头,甚至脚步都未停,可惜刚走到门口,就被侍女拦下。
灵芝回头:“你什么意思?”
燕昭手中把玩着一只茶盏,漫不经心看着她,微笑不语。
灵芝不再管他,她伸手去推侍女拦在身前的手,纹丝不动。
这时,那阵嘈杂声越发大,门外有侍卫突然出现,不知怎地便绕着门口僵持的几人,闪身来到燕昭旁边,低声回禀几句。
燕昭诧异,他随手把杯盏扔回桌上,起身随着侍卫离开,走之前留下一句:“看好她。”
“是。”侍女恭敬屈膝答道。
榕城,燕族盘踞百年的根基,燕氏族人均埋葬于此。如今关中王的世子燕昭在此,更是守卫森严。
此前周朔受邀而来,自是来的容易,离开的轻松;可如今他无约而至,这般直直闯来,要带走芝芝,便切身体会到了他生活了几日,看着风平浪静的榕城底下藏了多少风浪。
“挡我者——”他厉喝出声,神色凛冽如朝阳破晓,身后漫天的残阳余晖泼洒而下,像是为他披上了一层浴血重甲。
“死!”话音刚落,他手中的长枪蓦然翻转,枪尖直冲在最前面那人的面门。
那护卫在这般气势下,不由蹬蹬倒退了几步,背后撞到了同伴才停止。
“燕昭,你个王八羔子,快给老子滚出来。”
“大胆贼人,胆敢辱骂世子,世子清名,不容亵渎,速速下马就擒!”
周朔冷笑一声,懒得多费半句唇舌,径自提枪相向。
这阵势着实太大,一队又一队甲胄护体的精锐护卫从石府、街头巷尾源源不断涌出,把周朔一行人死死困在里面。
周朔丝毫不惧,他在战场上浴血厮杀,这帮养尊处优的世家府兵,又如何配于他相提并论!
而他身后的将士们虽作一身短打装扮,粗衣布衫,可气势悍然,如林中虎狼跟在他身后,巍然不惧。
所以,当燕昭出来时,这一群人已经冲破石府的朱漆铜门,即将闯入第二进院落。他被层层护卫着,站在不远处,望着那个作于马上,眼神睥睨仿若战神一般的悍勇男子,这才不得不承认先生的先见之明。
这般人物!
这般人物!
放眼周遭,如此悍勇,能与其抗衡者寥寥无几,若能为父王所用……燕昭内心隐隐生出丝丝悔意。
这般打量,周朔若有所感,手中动作微一停顿,猛地抬眼望去,一见到那个生得娘兮兮的小白脸,就恨的牙齿痒痒。
“师弟,你这是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