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心沥血三载,数次置身于险境,中过毒箭,尝过毒酒。就这样日积月累,他为当地带来了生机。
虽说其中种种辛苦,不足为外人道也,但,原本地广人稀的蛮荒地区,也渐渐有人拖家带口移居,治下百姓渐渐安居乐业,对生活有了期待。
由于在治区的巨大贡献,晏清接到诏令,令其“着即还京候旨”。
他此次回京那可是青云直上了,升官诏书虽未宣,但吏部草拟的诏令已呈于仁宗御前,只待其还朝,便直授从四品的尚书右丞,连跃三级。
晏清已于一周前出发,算算日子,约么近期就要到了。
据说晏大人离开时桂州百姓多有不舍,不仅夹道跪送,还呈上了万民伞。
更有意思的是,晏清的车马出了桂州后竟被贼寇所截,最后发现这辆青灰色,内里并未放置金银细软,只有几件旧衣和几本主人常翻的旧书的朴素马车,竟是大名鼎鼎的父母官晏大人的车架。
寇首亲自叩头请罪,并一路护送他们出了岭南道。
得得得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一辆简朴的马车碾过露水未干的路面,行驶在官道上。
“公子,那边就是宁平县,我们马上就到京城的范畴了。”驾车的是一个机灵的小伙,风尘仆仆,样子有些疲惫,但脸上洋溢着极为开心的笑容。
“宁平县?”一个声音响起,一身布衣的青年人掀开帘子。
此人正是晏清,除了黑了些,瘦了些之外,他和三年前相比,并未有什么大的变化。神情仍然沉静含蓄,面容依然温润清隽。
“停车。”
“吁—”
常遇跳下了马车,晏清也躬身从马车下来。
“你做什么,公子?”
“我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看着马车。”晏清温言嘱咐。
他下了官道,走了半盏茶的功夫,来到了宁平县的地界,站在田间,举目四下观看:这里有平坦开阔,一望无际的麦田,土地肥沃,和自己呆了三年的地方并不一样。
是个富庶的县,真好啊!
晏清长长吁出一口气。取下腰间朴素不带任何花纹的佩囊,倒出里面的东西,又弯下腰,抓了些什么放进去,仔细系好后重新回到了官道。
“走吧。”
“得嘞,不过公子,您到底是去做什么了?”常遇挠头,满脸疑惑,他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但在公子面前,还仿佛是三年前的模样。
晏清微微一笑,眼角漾起的细纹像是湖水温柔的涟漪,他伸手轻轻抚过腰间挂着的那样东西,语气却是轻描淡写:“不过取了些故人的东西。”
吏部尚书的夫人得了两株稀品牡丹,一株为墨玉含金,另一株为霓裳叠雪,特下帖邀人在五月初九这日来品鉴。长乐公主府自然也接到了帖子。
今晨还未起床时,枝头上的喜鹊就叫个不停。
照君嫌吵,吩咐贞姑姑让人把聒噪的雀儿驱赶走。
可贞姑却显得极为高兴,说什么“喜鹊临门,吉兆相随,它们落在公主府,说明有好事发生,万万不可驱赶。”
见侍候的宫人都非常认同,极为开心,照君无奈之下,只能随了她们。
这也就导致她在一群笑语嫣然,神采飞扬的女眷中显得有些精神不振。
尚书夫人是个细致且妥帖的妇人,把尚书府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怎会怠慢这位贵客娇客?于是,她借说园子里养的锦鲤还算入眼,环境也幽静,让人引照君去那处赏玩一下。
照君领了她的好意,跟着引路的小侍女,踏上厅外的青石板,穿过蜿蜒的曲槛,到了尚书夫人说的那处亭子才发现,这处和自己方才呆过花厅隔得并不远,两处之间巧妙的用几道花窗木作为间隔,透过雕饰精美的窗棱,可以隐隐约约瞧见那些女眷,但又奇妙的隔绝了那处的喧哗。
“好巧妙的设计!”照君感叹。
亭内四周围绕着轻薄的素雅纱幔,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亭内的光线朦胧而柔和,正中放置着一张软塌,一旁的矮几上摆着几叠精致的茶点。
“这夫人真是个趣人!”云画见此颇为诧异。
照君十分认同,不然也不会让尚书大人那么离不开。
她掩袖打了个哈欠,困意又生,声音都有些含糊了:“我先睡会儿,一柱香后唤醒我。”
照君是自己醒来的,她在别人家中睡不踏实,天色还早,未到散席的时间,想起尚书夫人说的此处有锦鲤,随手拿起一碟糕点,走出亭子,懒洋洋趴在栏杆上。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的月白的裙裾上,像是批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捡起一块红色的糕点,咬了一口,随即蹙眉,太甜了。用手指把剩下的碾成细碎的屑末,洒在了池中。
果然有锦鲤!一尾、两尾、三尾...,纷纷朝这边游过来,它们一条条都是肥嘟嘟的,张开圆圆的嘴,把那些碎屑卷入水中。
看到这有趣的一幕,照君兴致顿起,“这位夫人果然是个妙人,连府里的锦鲤也养的这般好,书画,再拿一碟给我。”
有脚步声离去,然后又回到她身边,随即,一碟糕点从旁边递过来。
照君伸手接过,眼角眉梢都盛满了笑意,她回头:“你看,”手指倏然一松,瓷碟失了力道从指尖直至坠落。
咔嚓——
作者有话说:
①引自唐·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第25章 名垂青史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那个碟子在地上四分五裂,两块糕点兀自咕噜噜滚了出去,一块落在她的裙边, 另一块跑得更远些,落到了亭下的草丛中。
可能是太过震惊, 她这会竟不合时宜地发起了呆:若是贞姑姑在这里,见到打碎了东西, 一定会说“碎碎平安, 公主今岁一定会事事如意。”
而眼前的罪魁祸首, 却是淡然一笑, 仍是她最最喜欢的样子, 态度也是一如既往,是她最最讨厌的恭敬疏离,“殿下。”
殿下, 殿下,我不叫殿下,可他从来只会唤她...殿下。
照君并未特意关注他的消息, 贞姑姑她们倒是听说了,不过出于某种考量, 并未告诉她。
所以,对照君来说,在尚书府见到一个本来应在千里之外的人, 此时的呆气倒也说得过去了。
照君看着他那张熟悉的面孔, 情不自禁上前, 伸出的手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怀疑是自己出现的幻觉:“这是梦吗?”
可掌心下是温热的肌肤,那张脸的主人后退了一步, 看着她,静静开口:“殿下,请莫要太靠近臣。”
照君突然感觉有些冷。他的瞳仁很黑,黑的纯粹,纯粹的近乎冷酷,里面看不到一丝久别重逢的欣喜。
她收回了手,极力抑制住哽咽,佯作若无其事:“是本宫失礼了,晏清,你为何在这里?”
“臣即将到户部上任,特来拜访尚书大人,行至此处有些迷路,惊扰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是这样啊!”
照君语气很慢,原来一切都是凑巧。不过如此恰好…岂不是说明二人还是有缘分的?她有些苦中作乐的想。
一时二人相顾无言,这方天地好似只剩彼此交错的呼吸。一位锦鲤蓦然跃出水面,在阳光的照耀下金麟烁烁,落下时溅起半池水花。
“殿下若无他事,臣先告退。”晏清开口打破了这份安静,他拱了拱手,若无其事扫了眼那块落在照君裙边的糕点,又收回了视线。
照君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他的眼神倒提醒了自己,于是微微扬起光洁的下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骄纵:“我在喂鱼,你把它们的食物吓掉了,就这么一走了之,它们吃什么?”
说完这话,那双大而灵动的眸子偷偷觑着他,晏清读出眼睛主人的忐忑。
他笑了,那样的笑容甚少出现在人前,照君只觉眼前亮了又亮,就听到了:
“一别三载,殿下风采依旧,臣十分欣慰。”
欣慰!他欣慰什么?欣慰自己仗势欺人,蛮不讲理?照君颇为狐疑,不确定对方是在夸自己还是讽刺自己?
晏清未理会公主的纠结,他从袖里抽出一条朴素的白色帕子,昭君注意到上面并无绣任何花纹。
他阔步走下亭子,捡起了早先落在草丛中的那枚糕点,又回到照君身旁,弯腰,捡起了挨着月白裙裾的那枚。
起身后,他伸出手,把帕子递给不知道连为难人都颇为虚张声势的公主。
小公主凝眉:“可是,这些掉到地上都脏了呀!”
晏清一怔,又退回到了那道无形的界限之外,仍是笑着的模样:“是臣考虑不周。”
他准备收回手,却被小公主眼疾手快的抢过手中的帕子。
只听她嗔道:“你这人真是...脏了,脏了也不是不能给锦鲤吃呀!”
纤细白皙的手指碾碎了一枚糕点,然后撒到池中,很快便引来一群红白相间的锦鲤,照君十分高兴,“晏清,你快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