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道文忙端起酒杯,客气敬酒道:“梁老心系百姓实在难得,待史某回去之后,定会向余将军禀明原委。”
梁元忠露出无奈,指了指李鸷他们道:“一群莽汉,只知道什么江湖弟兄义气,又岂知治理的艰难。
“他们说话粗鄙,有的时候实在不好听,老夫在此给二位赔个不是。”
史道文赶忙应道:“不敢不敢。”说罢用眼神示意。
杜远威心不甘情不愿附和道:“梁老客气了。”
也在这时,孙三郎故意上前来搭杜远威的肩膀,满嘴酒气道:“久闻余将军的威名,还请杜先生回去之后替我们哥儿几个引荐引荐……”
梁元忠见杜远威面色不虞,皱眉道:“孙三郎你吃醉酒了。”
李鸷上前来把他拉开,孙三郎闹了阵儿别扭。
史道文打趣道:“这两位壮士瞧着孔武有力,想来功夫也不错。”
孙三郎顿时来劲儿了,当即比划了一番拳脚,乱七八糟的,又吃了些酒,惹得众人失笑。
史道文眼中充满着戏谑,杜远威则鄙夷,李鸷很满意他们的反应。
接下来的两天都是二人作陪,杜远威有心试探那帮莽夫的底细,李鸷故意在他跟前卖弄,特地把他们带到操练场上看演练。
毕竟是民兵,纪律松散,操练得不成形,甚至还嬉皮笑脸的。
杜远威心中不屑,同时也放心下来,不过是群乌合之众。
就这样,李鸷和梁元忠费了不少心思才把两位大佛送走了。
二人长舒一口气,不过松懈也只是暂时的,因为垚州要派兵过来驻军,到时是什么光景还不知道。
对此王玉筝让他们放宽心,先摸着石头过河,等那边来人了再说。
现在首要问题是搞钱,搞很多很多的钱。
一旦上交五成粮给驻军,那州府就得节衣缩食,需要从别处弄钱来填补窟窿。
眼下来钱最快的门路就是私盐,一斗私盐衙门可抽十五文税,且盐又是必需品,家家户户都要吃。
地方县衙只有两成田赋作开支,肯定不够用,所以得给他们开源,需得把私盐团伙做大做强,运送至县城兜售,让衙门抽税。
梁元忠无奈默许,尽量避免在老百姓头上想法子,因为怕引起逆反。
话又说回来,若是在正常情况下,王玉筝还可以重操旧业想法子从纺织业上抽商税。
但眼下各地混乱,根本没有外商敢进来做生意,因为怕半道截胡,白干一场。
想到这里,王玉筝不禁有些焦虑,如果能把长州和赤州等地笼络到手就好了。
只要能维持两地到闽州的出海安稳,那么织造业就能源源不断创造钱银税收。
遗憾的是长州有盐枭起义,她觊觎也没有办法,因为手里没有兵。
那史杜二人回到垚州后,向余广凤说起在汇州的见闻。
杜远威道:“起初属下想着那帮红巾军起义之后能维持地方安定,肯定有过人之处,哪成想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余广凤好奇问:“可是因着梁老儿的缘故?”
史道文回答道:“将军猜得对,确实是梁元忠在把控,此人倒是有把老百姓放到心上,处处为民。
“至于那些红巾军,成不了气候,江湖草莽,个个嘴里弟兄义气,言词糙鄙,全靠梁元忠操劳。
“但不管怎么说,梁元忠也不过是个文官,不懂军政,治理地方倒是挺不错,但若让红巾军打仗,只会叫人看笑话。”
余广凤放下心来,“这样就好,一群目不识丁的莽夫,不值得我费心。”
史道文:“不过……”
余广凤:“不过什么?”
史道文严肃道:“汇州只愿上交五成田赋给军仓,因为他们取缔了人丁税,徭役也减轻了许多。
“他们说自留两成给州府开支,两成给县衙,一成给义仓防备天灾人祸救济。
“为着这一成粮,我们吵嚷了起来,但那梁老儿坚决不退,说百姓苦,汇州先前已经出现过民乱,全靠减赋才缓和了官民关系。
“一旦加重赋税,定会再次引发暴乱,到那时又得重新折腾一番。他年纪大了,黄土埋到脖子上的人,垚州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不想管了。”
原本以为余广凤听到这番话会恼,结果很意外,他非但没有恼,反而通情达理道:“那老儿到底是朝廷致仕的官员,只要能维持地方安稳,按时交粮,五成就五成。”
史道文:“将军英明,属下也是这个意思,若为了那一成粮大动干戈,实在不划算。
“倘若汇州能平稳供给粮草,地方上也别生乱子,反倒让垚州省心。”
余广凤点头,“是这个道理。”又问,“那驻军呢,那边怎么说?”
杜远威接茬儿道:“驻军他们是没得话说的,若不同意,揍一顿就好了。”又道,“属下看过他们的操练,毫无章法可言。”
余广凤心情愉悦道:“不过是群民兵,有什么章法纪律?”
接下来他们要商讨到底派谁过去驻军,以及派多少兵过去。
余广凤手握三万军,手下武将人才济济,光亲兵牙将就有好几位。
按说派兵到汇州驻扎,只需中下层军官即可,哪晓得牙将黄鹏主动请缨,愿意前往汇州驻军。
他年近四十,跟了余广凤十多年,是亲兵护卫,主动提出,倒是叫余广凤意外。
幕府牙将有四位,内部也存在派系争斗,人们个个都巴不得守在余广凤身边捞功绩,黄鹏却选择远离,不想受排挤。
这其实并非他的本意,只是想保住自身罢了。
与他关系交好的心腹理解不了他的行径,私下里曾问过他为何要走。
黄鹏约他们吃了回酒,只道:“若有战事还好,若没有战事,那程瑜可容得下我?”
程瑜跟他一样同属牙将,在余广凤身边待的时间还长些,相较其他牙将,更得余广凤器重。
但此人善妒,喜欢使些小手段打压对方,也善于笼络人心。
黄鹏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性子比较直,容易吃亏。
心腹姚胜林皱眉道:“可是去往汇州,日后这边有什么变动,我等想要回来,只怕来不及了。”
黄鹏端起酒杯,沉吟片刻,方道:“我意已决,也不强求诸位跟去汇州,毕竟去到那边,便相当于放逐了,诸位的前程自要考量的。
“但这些年我在幕府也疲于应付,许多事情你们心里头都清楚。
“如有战事还好,派发出去反倒清静。可眼下朝廷在蜀地遭遇重创,想来各诸侯能安稳一阵子了,我若继续待下去,指不定会比现在更糟糕。
“其中的难处,还请诸位体谅,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迫不得已。”
何华叹了口气,“黄押衙去哪里,我何某便跟到哪里。”
卫齐良也道:“还有我。”
任唐接茬儿道:“这事还没定下来呢,万一将军派其他人去了也说不定,更何况这事还轮不到黄押衙。”
何华问道:“万一上头允了呢?”
任唐无奈道:“那还能怎地,自然跟着去了。”又道,“你们都走了,我若继续留着,还不得被挤兑死?”
几人吃起了闷酒,想想是有些郁闷。
相较于杜远威和程瑜这些人来说,他们才是余广凤身边的核心,而黄鹏则要差点。
程瑜排挤也是巩固自身地位,联合其他牙将打压,黄鹏又混不进核心,再加之情商要差点,没那么圆融,处境可想而知。
忍了好些年实在不想忍了,因为怕自己被干掉,索性先谋求退路避其锋芒。
得知他主动提出去汇州,史道文颇觉意外,这差事压根就轮不到他,只需让子将带兵去即可。
史道文探他的口风,黄鹏跟他的交情还不错,只说走出去了比待在垚州好。
史道文也清楚幕府里的纷争,没再多言。
黄鹏好奇问了一嘴汇州的情况,史道文露出嫌弃的表情,“一群歪瓜裂枣的民兵,没一个堪用的。”
黄鹏愣了愣,没有吭声。
他不管怎么说都是正规军,跑过去看到那帮人只怕水土不服,只是已经决定了,没有退路可言。
转念一想,宁愿面对一帮歪瓜裂枣,也不愿面对程瑜的排挤。
没过几日,余广凤召见黄鹏问他为何想去汇州,黄鹏毕恭毕敬答道:“幕府人才济济,前方应对朝廷足矣,但汇州是后方,属下愿去后方镇守,防长州等地生变,还请将军应允。”
余广凤背着手来回踱步,“你可想清楚了?”
黄鹏应道:“属下想清楚了。”
余广凤:“你是我幕府的亲兵,当该放在身边,调去汇州未免大材小用。
“我原是不愿的,可仔细想想,把你放到汇州,我反倒睡得安稳。
“一来你行事稳重,不会冒进;二来你是我的亲兵,那边有什么动静,有你盯着,我在大前方也省心;三来……这差事到底委屈你了,若有什么条件,尽可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