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道文还算客气,杜远威则清高许多,梁元忠装傻道:“不知二位远道而来,可是有要事?”
史道文也是个老狐狸,故意不提原州府一事,只和颜悦色道:“实不相瞒,史某前来汇州,是受余将军之令收取田赋。”
梁元忠尴尬了片刻,方道:“眼下各县正在催收,待入了正仓,定当送往垚州军仓,还请二位回禀余将军,汇州定不拖延。”
杜远威道:“六成粮,不能少。”
此话一出,王玉筝坐不住了,脱口道:“敢问杜参谋,垚州军仓又当上交给朝廷几成税?”
这话顿时把局面问僵了,杜远威当即眯起眼打量王玉筝,冷声道:“往年各州皆是六成田赋送至军仓,怎么,今年不行了?”
梁元忠连忙打圆场,说道:“还请杜参谋息怒,实在是因为今年汇州百姓减赋,州府收取的赋税减少许多。”
当即说起取缔人丁税和减轻徭役一事。
杜远威丝毫没有人情味,只淡淡道:“那是你们地方上的政务,与我们垚州驻军何干?”
昨天王玉筝滑跪得厉害,今日骨头却硬了几分,不客气道:“杜参谋此言差矣,百姓苦朝廷久矣,中原和南方的暴民生乱比比皆是,想来杜参谋也清楚。
“我汇州同样也生出过民乱,地方上官民相厌,剑拔弩张,红巾军杀贪官污吏整治乱象,减轻百姓赋税,也是为民。
“试想,若地方上民乱四起,百姓流离失所,连自个儿都保不住,谁还会去种庄稼?地里头没有庄稼,谁还给你们垚州驻军交粮?
“你们垚州去年不也爆发过民乱吗,倘若无法招安,是不是得动用武力平乱?
“地方生乱,田地荒芜,没有百姓养你们,你们那帮军队吃什么,吃屎吗?”
一句“吃屎”实在太糙,激得杜远威猛地站起身来,指着她戾气横生,“哪来的山野村妇,竟敢在此大放厥词?!”
梁元忠脸色都变了。
幸亏李鸷精明了一回,忙应道:“杜参谋息怒,此乃小人家妻,小人糙野莽夫一个,娶的婆娘也没见过世面,说话不好听,还请杜参谋大人大量,勿要跟妇人一般见识。”
杜远威怒目圆瞪,死死盯着王玉筝,仿佛想把她扒皮拆骨。
李鸷忙道:“媳妇儿,赶紧给军爷赔不是。”
王玉筝不愿意,只道:“他们欺负人。”又道,“大不了咱们这帮弟兄们跟他们拼了,反正大家都是吃的五谷杂粮,怎么也要戳死几个兵。”
见她还要火上浇油,梁元忠眼皮子狂跳,倒是史道文主动缓解气氛,说道:“这位娘子倒是性情中人,史某来樊城也有好些日了,当地百姓对你们红巾军的评价颇为友善。”
王玉筝一下子高兴起来,“军爷真会说话,你是不知道,我家郎君穷过,这些年朝廷连连打仗,税收也多,日子实在难过啊。
“以前城里粮价飙到一斗五十文了,衙门也不管,老百姓发疯似的打砸,到处都乱糟糟的。
“现在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实在是因为我们吃过苦头,所以知道老百姓的不容易,这才做主给减了赋。
“老百姓交的赋税少了,杜参谋开口就是六成,咱们州府的日子真真是没法过了,总不能又把税加上去,让老百姓再次生乱呀。
“那时候你们垚州派兵来平乱,不又得多了军用开支吗,难道又分摊到百姓头上,让他们再次捅出娄子来,没完没了吗?”
她发了好一顿牢骚,史道文说道:“确实有一定的道理,地方安稳了,垚州驻军才有精力去应对外敌。”
说罢看向杜远威道:“不若咱们回去跟余将军请示一下,按五成收取,如何?”
杜远威坚持道:“六成,以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这回王玉筝没有吭声了。
梁元忠无奈道:“还请二位多加担待着些,送军仓五成,县衙留两成,州府留两成,一成入义仓以备灾年救济,已经紧巴巴了。
“地方安稳尤为重要,一旦又像往年那般生乱或遇到天灾,就算二位拿了我这老儿的项上人头,也是交不出粮的。”
杜远威不想听他狡辩,史道文应允回去与余广凤商议。
接下来又提起驻军一事,会调派军队过来驻扎,防范长州等地入侵。
李鸷跟王玉筝对视,他主动开口道:“驻军也无妨,只是切莫扰民。”
史道文道:“我们余将军管的军队军纪严明,不会随意扰民。”
李鸷:“那就好。”
说是谈判,实则汇州根本就没什么选择。
既要上供,还要接受驻军,但不发生军事冲突是活下去的根本,若不然先前的一切都白干了。
正午还要安排他们食宿,王玉筝让梁老儿去伺候,梁元忠满腹牢骚,啐道:“我这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跟你受这等窝囊气。”
王玉筝淡淡道:“你老人家是想让我去伺候他俩吃屎吗?”
梁元忠:“……”
一旁的李鸷露出痛苦的表情,“还是让我去伺候吧。”
那娘们真的太糙了,连他这个糙老爷们都受不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69章 歪瓜裂枣又来八百人
梁元忠憋了半晌,才实在受不了道:“你这女娃平日里没这般粗鄙的。”
李鸷也觉得她有些奇怪,露出探寻的目光。
王玉筝抿唇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说道:“那史道文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可是杜远威不是一般人。”
她这一说,两人吃了一惊,梁元忠严肃道:“此话怎么说?”
王玉筝:“你看杜远威的面相就不简单,一副精明样子。”又道,“我们起义这么久了,还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没有出岔子,当那帮人是吃素的么,兴许藏着不少牢骚呢。”
李鸷插话道:“照你这么说来,那等会儿我也得更糙些?”
王玉筝:“勿要忘了你是山野莽夫,我们这帮人都是没甚学识的糙人,最好拿出你的江湖痞气来,省得他们生疑。”
经她提醒,两人才后知后觉惊出些许冷汗,若要让老虎放下警惕,那就得让自己看起来像上不了台面的跳梁小丑。
梁元忠捋胡子,似乎陷入了沉思。
王玉筝提醒他道:“梁老是正儿八经的官,且还是朝廷正经致仕的官,他们垚州是反贼,你是正统,天然就要比他们高人一等。
“之所以屈服于红巾军,无非是不忍百姓受苦,交粮一事断不能退让,因为是为民。
“想来垚州不会因为这一成粮大动干戈,毕竟有源源不断的后方供给才是他们的诉求。
“他们需要的是能稳定供给粮草养兵,且没有威胁性。那我们暂且就做那样的附属,躲过这场清算。”
这番话不由得令李鸷刮目相看,梁元忠难得的严肃起来,行拱手礼道:“老夫受教了。”
王玉筝还礼,“还请梁老全力以赴,一成义仓粮乃重中之重,州府没钱,我可以在私盐上想法子筹钱,节省着些咬咬牙就忍过去了。
“但义仓里没粮的话,一旦遇到天灾人祸,汇州是会死人的,死很多人。”
梁元忠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心里头有数。”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杜远威满腹牢骚,史道文劝他道:“那帮人目不识丁,到底上不了台面,闻乐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杜远威背着手来回踱步,不满道:“什么场合,还带着娘们来,成什么体统?”
史道文:“也就草莽武夫罢了,兴许还是个怕婆娘的,这样的人能成什么大事?”
杜远威看着他,不痛快道:“史兄你说那梁元忠怎么就跟他们厮混到一起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因为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并且层次完全不一样。
一个是官,一个是贼,居然凑合到一块儿了,简直匪夷所思。
显然史道文也悟不透。
杜远威自认清高,原本还怀疑这群人有过人之处,结果着实被对方的粗鄙熏着了。
中午的宴请王玉筝没去,李鸷故意叫上孙三郎和钱江作陪。
最开始的时候还算正常,李鸷等人酒量好,多吃了几杯就开始劝酒了。
酒吃了话也多,杜远威受不了那种江湖称兄道弟的习性,冷着脸看他们。
史道文倒是平和许多,把心中憋着的疑问说了。
梁元忠“唉”了一声,道:“老夫为官三十多载,这些年朝廷征战,底下百姓实在艰难。
“原本致仕回来享了几年清闲日子,哪成想遇到红巾军这帮孙子,非得架着老夫去州衙当差。
“老夫都八十的人了,考虑州府若无人主事,必当生乱,到时苦的又是百姓,只能硬着头皮稳住地方局势。”
说罢端起酒杯,道:“今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些年百姓苦啊,还请史先生念及民生疾苦,给汇州留一成粮进义仓,以防天灾人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