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老儿放下心来,试探问:“军爷不是朝廷的兵?”
黄鹏愣了愣,应道:“是,也不是。”顿了顿,“听说那红巾军在汇州口碑甚好,当真如此吗?”
老儿点头,壮大胆子道:“老汉说了,军爷可别砍我的头。”
黄鹏笑道:“不砍你的头,我们跟红巾军一样,不扰民的。”
老儿这才缓和表情,“红巾军是反贼,按说我们这些老百姓该厌恶,可是去年红巾军给我们减赋了。
“天可怜见,日子总算比以往有了盼头。”
他叨叨絮絮说了许多,晒得黝黑的脸庞上皱褶横生,一双手布满了老茧。
但眼里头少了几分垚州百姓的麻木,相较而言,精气神儿要好些。
姚胜林感觉不可思议,待把那老儿放了后,说道:“不是一帮草莽汉子么,居然也懂得治下。”
黄鹏边走边道:“听说州府里主事的是朝廷致仕的官员。”
姚胜林皱眉,“朝廷官啊?那咱们过去会不会挑刺找不痛快?”
黄鹏:“谁知道呢?”又道,“在没摸清楚当地的情形之前,你们别给我捅出娄子来,省得幕府找茬儿。”
姚胜林道声明白。
等他们抵达樊城时,安置将士的营寨已经搭建好了。
黄鹏颇觉诧异,原本以为要亲自动手,哪成想得了礼遇。
当时州府的官吏们出城接迎,王玉筝也在其中。
梁元忠拄着拐杖,佝偻着背,黄鹏上前来行礼,梁元忠还礼,说道:“黄押衙远道而来,是汇州之幸,晚上州府设薄宴洗尘,还请黄押衙莫要推拒。”
黄鹏拘谨道:“梁刺史客气了。”
梁元忠摆手,“老夫不过是个致仕老儿,担不起刺史的职责。”
黄鹏道:“梁老过谦了,我等入汇州境内,百姓无不对你们夸赞,可见梁老心系百姓民生,虽非刺史,却担了刺史之责。”
双方你来我往客套了几句。
梁元忠亲自跟他介绍州府一干官员,黄鹏也介绍姚胜林等人。
州府买了两头肥猪、几只肥羊和鸡鸭等,要接待众军,于是营地里的伙房忙碌起来。
风尘仆仆过来的垚州兵们一些休息,一些精神好的去帮忙,晚上有好吃的,自是高兴。
黄鹏等人则去往衙门,要跟当地接触了解。
他是武将,性子没有史道文和杜远威那么圆滑,王玉筝明显觉得要容易打交道些。
现在对方的亲眷还未抵达,州府安置了官舍,李鸷又领着他过去看住处。
接风宴还是王玉筝自掏腰包买猪买羊宰杀,州衙里的伙房也在忙着做晚上的宴请。
趁着空闲时梁元忠说起见到黄鹏的第一印象,表面上看起来不像刁钻难缠的人,似乎有武将的耿直。
王玉筝点头,也是这么认为,说道:“比起杜远威之流,言行举止要实在许多。”又道,“单把李鸷拎出来跟他对比,李鸷明显要难缠。”
梁元忠捋胡子,“但愿那帮人好相处,若不然咱们的日子可不好过。”
王玉筝挑眉,冷不防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就算不好相处,也得让对方好相处。”
梁元忠看着她沉默了阵儿,才道:“你又想打什么歪主意?”
王玉筝笑了笑,试探道:“以前梁老在长州做了那么多年,想必清楚长州衙门的情况。
“现在那边的州府跟盐枭叶东青打得难分难舍,你说,倘若咱们依靠垚州兵打过去,把长州拿下来,又当如何?”
听到这话,梁元忠整个人都惊呆了,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莫不是疯了,把垚州军当跳板?”
王玉筝“哼”了一声,“富贵险中求,有何不可?”又道,“他们既然过来驻军,哪能白养着呢,得替我们干活不是?”
梁元忠:“……”
她真的很敢想!
王玉筝不但敢想,还有理有据,严肃道:“长州和赤州都没有驻军,那魏州又在赤州隔壁,我们借助垚州军把长州打下来,完全有可能的,他们毕竟是正规军,肯定比长州的义军更有战斗力。”
梁元忠有些受不了她的野心,“你这是作威作福。”又道,“你去打长州有什么用处?”
王玉筝:“当然有用处了,因为州府很穷,得想法子开源。”停顿片刻,“我想要开源搞更多的钱来支撑州府别垮台,而在后方打下长州后,又多了一个州上供给余广凤养兵,双赢啊,何乐而不为?”
梁元忠:“……”
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而现在王玉筝正在告诉他,“借势”也能煮出一锅饭来。
老虎头上拔毛,心有多宽,舞台就有多大。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作者有话说:无
第71章 图谋长州把异想天开
对于她的谋算,梁元忠是彻底服了,因为异想天开,并且不可思议。
可是转念一想,说不定她还真能搞出点名堂来,去年汇州各县统一减赋不就是活例子么?
看似不可能的事,它就有可能,全看她怎么操作。
晚上营寨里热火朝天,疲惫奔忙的士兵们吃了顿油水。
猪肉炖冬瓜,羊肉炖窖藏的萝卜,打上蘸水,甭管多肥腻的都能入口。
粗粮饭胡饼管饱。
有的爱羊汤泡胡饼,想怎么吃都行。
州衙里热络笑谈,饮食则相对精致许多。
李鸷等人粗犷惯了,一帮武夫尽管收敛着些来,到底免不了俗气。
那份俗气却令黄鹏心安,觉得跟他们周旋起来没有幕府那么费脑子。
总的来说,双方初次接触,算是印象良好。
宴饮后,黄鹏等人要早些歇息,因为连日赶路疲惫,并未折腾得太久。
府里怕他们水土不服,还特地熬了止泻的汤药。
平时王玉筝甚少回刘家祖宅,大部分时间都在陵业坊的别院进出,晚些时候李鸷同她一起回去。
他陪黄鹏等人吃了些酒,王玉筝嫌他身上有酒气,回去后叫徐氏备上解酒汤,给他灌了一碗才作罢。
王玉筝是个讲究人,没弄干净不准上床。
李鸷梳洗后,像条大狗坐到榻上,王玉筝在妆台前放头饰,冷不防问道:“你觉得黄鹏这人如何?”
李鸷愣了愣,“什么如何?”
王玉筝扭头看他,“好不好相与。”
李鸷与她对视,两人相处了这么多年,已经非常熟悉对方的尿性了,果不其然,他问道:“你莫不是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王玉筝抿嘴笑,缓缓起身走上前,坐到他旁边,本来讨厌他身上有酒气,这会儿也不嫌了,主动搂住他的胳膊道:“我想借垚州的势把长州打下来。”
李鸷:“……”
王玉筝亲了他一下。
李鸷露出一副被脏东西玷污了的表情,默默把屁股挪远了点,不客气道:“王娘子是嫌我命太长了吗?”
王玉筝被他的表情逗笑了,掩嘴道:“瞎说,我把你当自家男人呢。”
李鸷用看鬼的眼神看她,一本正经道:“用两千兵去打长州,你可真敢想。”
王玉筝:“可以想法子借兵。”又道,“你若笼络住黄鹏,我们就有机会向垚州借兵去打长州。”
李鸷不想跟她说话,起身往床上躺去。
王玉筝屁颠屁颠跟到他身后,手贱掐他的屁股,“梁老儿说黄鹏是牙将,他是余广凤的亲信,咱们若说服他打长州,定能从垚州借到兵来。
“只要拿下了长州,又有五成田赋上供给余广凤养兵,何乐而不为?”
见她说得头头是道,李鸷躺到床上,用狐疑的眼神问:“你是认真的?”
王玉筝坐到他面前,盘腿道:“当然是认真的,反正长州那边又没有藩镇驻军,赋税都是上交给朝廷,现在州府和义军混战,我们正好可以浑水摸鱼。
“拿下长州益处多多,一来有田赋上供,二来可收编义军壮大队伍,三来我想扶持织造业抽商税养衙门。
“眼下汇州上供了五成粮给垚州,地方上穷得叮当响,需得想法子开源才行,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得主动出击。”
她叨叨絮絮说了许多考量,起初李鸷听听就得了,后来居然破天荒觉得她的想法很有一番道理。
但他实在太困倦,听得迷迷糊糊,不知在何时睡着了。
翌日一早李鸷觉得头疼,王玉筝早就起了,正在用早食。
李鸷洗漱穿衣后,过来用早饭,王玉筝抬头问:“昨晚我跟你说的话可都记下了?”
李鸷皱眉,“梁老儿可晓得?”
王玉筝:“他觉得我疯了。”
李鸷咧嘴笑,露出大白牙,王玉筝没好气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
李鸷敛容道:“不敢不敢。”
王玉筝板脸道:“合着我昨晚说的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李鸷拿起胡饼,严肃道:“黄鹏初来乍到,是什么脾性还没摸透,还是等向南回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