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朝廷苦苦支撑,早就如强弩之末,如今兵打完了,钱粮也没有,怎不着急上火?
四方民众声势浩大,在红巾军的带领下席卷而来。
先前朝廷平定蜀地,现在那边见其弱势,又开始蠢蠢欲动了,颇有复起的意味。
红巾军从最初的一万兵,途径乾州、垚州,最后抵达桑州逼近陵都,汇聚了三万人的兵马。
大战在即,原本赤州府衙还盼着朝廷能出手把红巾军击退,现在认清时势,心知朝廷大势已去,主动运送粮草物资供应前方战事。
堰州那边的年守仪万万没料到会有这般反转,只觉世事难料,仍旧保持中立态度苟命。
甭管上头怎么换人变天,只要他们年家能在堰州立足就行。
这场战役在春日打响,红巾军已不再是曾经的民兵,他们经历过数次血战,面对攻城,已能很好应对。
聚集来的大量民兵虽然经验不丰,但能保后勤供应,有一腔热血想要推翻朝廷,改变这破败的世道。
兵民协作,共同把朝廷拉下马来,只为彻底覆灭这个腐败的王朝。
纵使虎贲军勇猛,也架不住红巾军的滔天怒火。
最初他们能以八千图灭桑州,皆是因为南方兵实战较少。而现在活下来的红巾军全都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经历过庆州、太泉和樊城鏖战,承受过石脂的淬炼,毫不畏惧。
春日山花烂漫,王玉筝站在桑州州城的城门上眺望陵都方向。
她给李鸷下达了指令,攻入陵都后,王公贵族尽数屠杀,只留有实职的朝廷官员。
对此李鸷不解。
他哪里知道她若要为天下的读书人开辟出一条畅通无阻的仕途,那些世家贵族必须连根拔起,若不然日后官场仍旧是他们垄断的玩具。
她要从根源上把腐朽的源头割掉,那就是杀光所有贵族,打破世袭垄断带来的掌控。
因为在这个落后的时代,知识是极其昂贵的,尽数掌控在权贵手里。
而朝廷里选拔的官员就算能从下头挑些人上来,也会因为门生关系被挤兑,最后又会回到原点。
官员来自世族垄断,穿一条裤子只会架空皇权,这就是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
王玉筝不喜欢被人掣肘,影响政令推广,那就杀光好了。
烽火连天的战事如火如荼,陵都在坚守了七日后,被红巾军攻破,虎贲军败退至皇城。
为了把世家权贵一网打尽,城门封锁,陵都周边路口皆派人把守,只进不出。
城中百姓惶惶不安,关门闭户。
打进来的红巾军并未扰民,一门心思在屠杀皇室,推翻朝廷上。
待到三月二十八日,皇城被攻破,虎贲军中郎将韩林被杀,王室成员全体伏诛,从此宣告大雍灭亡。
杀红眼的官兵疯狂抢夺屠杀,宫中但凡值钱的财物被洗劫一空。
李鸷放任他们抢夺,好不容易打进京城,自要发泄一番。
当天下午城里的权贵们瑟瑟发抖,抓来官员挨家挨户的指,一路屠杀。
甭管你什么宗室也好,国公侯爵也好,全部斩尽杀绝。
一时间,离皇城较近的那几个坊全是惨烈的哭嚎声,平日里那些权贵差奴使仆好不威风,如今不论男女老少,一个不留,惨遭灭族。
反倒是平民百姓捡了条命,听着隔壁坊传来的混乱声,关在屋里的一家六口心惊肉跳。
上了年纪的老儿耳朵极其灵敏,发出感慨道:“这是在屠崔家吗?”
他的长子应道:“应该是崔家。”
老儿:“那般风光的崔家,竟也有今日。”
“卢家好像也被屠了,听声音也是由那条街发出来的。”
父子沉默了,在这个混乱的世道,想要活下来着实不易,权贵尚且如此,更何况他们这些小民。
这场屠杀清理整整持续了三日,朝廷里的官员全都被关进宫里管控,家眷则被禁足在住宅里,严禁与外界接触。
接到陵都城破的消息,钱江带兵护送王玉筝等人进京主持大局。
宫里头的混乱已经平息下来,存活下来的宫女太监全部被管控。
士兵们清洗血迹,处理尸体。
那崇德殿上的皇位金灿灿的,土匪们跟猴儿似的,每个人都去坐一坐,体验一把当皇帝的滋味。
将领中的何华、卫齐良和任唐是曾经的垚州部下。姚胜林中箭不治而亡,黄鹏又断了腿,不能跟他们共享这份喜悦,心中不是滋味。
土匪们大字不识,也没那么多规矩,就觉得那位置人人都能去坐,图个稀奇。
但何华他们不一样,试探问了一嘴,现在皇室被屠,大雍算是灭亡了,群龙无首,总得推一人坐上去主事。
按说李鸷是最有资格的,但他干不了这差事,因为治理是门大学问。
这些年的历练令他对军政有了管理经验,但提笔安天下需要文。
打下来容易,治理才难,要不然南方也不会混战这么久了。
对于何华他们的试探,张昌脱口道:“不是说让王娘子上阵么?”
接着孙三郎也接茬儿道:“是啊,咱们这些莽夫,打架斗狠谁都不服输,但论附众驭人,谁都不行,还是得让王娘子主持大局,要不然白干一场。”
土匪们一致推崇王玉筝,因为他们服气。从最开始怂恿李鸷造反,到夹缝求生保存势力猥琐发育走到今天,大方向是没走错的。
更重要是,他们从汇州的安稳上看到了地方安稳带来的益处,有源源不断的粮草供给,后勤军需全来自农民。
这太重要了。
如果治理不行,那他们幸苦打到陵都,一旦地方上又生乱,那又是一场割据,还得继续去打,没完没了。
他们不想再打了,想歇一歇。
当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何华身上,李鸷是精明人,虽然平时跟黄鹏等人相处得还行,但始终不是一起起家的,自然有区别。
“何兄弟可有什么想法?”
何华也聪明,说道:“我以为,那位置最适合李郎君去坐。”
李鸷看向宝座,大大方方道:“我自不会拱手让人,但王氏是我娘们,没有她的操持就没有我李鸷的今天,我若让她坐上去治理南方,诸位可有意见?”
张昌附和道:“我没有的。”
土匪们全都附和说没有。
李鸷已经表态不会把那位置让出去,何华等人自不会蠢得当面去争抢,也接着表态没有意见。
不过他们的心里头还是会犯嘀咕,因为王玉筝是女人,一群男人被女人管束,成什么体统?
但有李鸷保驾护航,这群红巾军唯他马首是瞻,无法撼动地位,只能憋下腹诽。
这不,私下里孙三郎提醒李鸷,觉得何华他们不大服气,一旦生出嫌隙,肯定会像垚州幕府那样内乱。
李鸷道:“他们一路打过来,你总不能过河拆桥把人给杀了,这道难题交给王玉筝,让她自个儿处理。”
孙三郎闭嘴。
以往排场小,有什么事商量商量就成了,现在排场做大了,人员也杂,确实没法像以往那样行事。
好不容易等到王玉筝进京,李鸷心中欢喜,亲自到城门口接迎。
一路风尘仆仆,王玉筝满脸疲惫,眼里却有光,看到土匪们个个生龙活虎的,高兴问道:“大家都齐全?”
孙三郎咧嘴笑道:“全乎,一个没少。”
王玉筝也笑,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孙三郎拍马屁道:“我们都等着王娘子来主持大局呢,朝廷里该杀的都已经杀了,官员也关押起来的,就等着你安排。”
李鸷啐道:“宫里头的事我等会儿跟她说,不劳你小子邀功。”
众人全都笑了起来。
李鸷扶她上马车,人们浩浩荡荡前往皇城。
跟来的小关和彩云好奇东张西望,大家都熟络,不免议论起陵都的繁华,建筑是比汇州那些地方要好得多。
路上李鸷在马车里跟王玉筝说起目前陵都的局势,王玉筝道:“要尽快把各地百姓安稳下来才行,若不然又起势,还得去平定,折腾。”
李鸷点头,“他们都不想打了。”
王玉筝:“明日便颁布减赋政令安民,先把南方的民心笼络住要紧。”
李鸷问:“以什么名义颁布?”
王玉筝:“当然是红巾军的名义颁布,我们得让南方的百姓看到红巾军为民而战的诚意。”
李鸷点头,论起笼络人心,她很有一套本事。这是他们跟北方起义的不同之处,不光要打,还要治理。
只要地方上老百姓不搞事,就不用再继续东奔西跑。
一众人抵达皇城,李鸷跟献宝似的,领着王玉筝看宫里头的宫殿建筑,巍峨且宏伟。
王玉筝仰头看玉石柱上的盘龙,张牙舞爪,好不气派。
行至崇德殿,李鸷说这里就是皇帝上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