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
“她放任我树敌,那我便做到底,也可乘此机会换人,培植自己的势力。”
不出所料,蔡来福被撤职下放到庄子里,确实在织坊和布庄掀起了波澜,引得人们私下里议论。
在他前往庄子的头一天,管丝库的曹大刚请他吃了一顿饭,算是送行。
曹大刚是秦氏的儿子,三十出头的年纪,在织坊丝库管理生丝入库。
他很为蔡来福打抱不平,说现在布庄的生意本就不好做,老夫人竟然放任王玉筝瞎折腾,大抵是老糊涂了。
蔡来福满腹牢骚,抿了一口酒,说道:“到底是妇人之见,一个养在后宅里的妇人,哪里知晓什么营生?”
曹大刚叹了口气,“我阿娘说了,是你蔡掌柜倒霉,眼下夫人坐不住,想把手伸到布庄里,老夫人一门心思在刘麟身上,由着她瞎折腾,也不知以后是何光景。”
蔡来福恨恨道:“若老太爷还在,哪有她插手的机会,依我看呐,刘家迟早要完。”
两人一番牢骚,都觉得布庄的生意迟早要被王玉筝搅黄。
这出杀鸡儆猴确实唬住了不少人,也更加坚定了小关的选择,觉得跟着王玉筝混有搞头。
蔡来福被打发到庄子里后,没过几日福安堂的彩云私下里同刘敬见了一面。
她每月有一天假,二人约在一处民宅碰头。
刘敬对她倒是大方,已经使了好几两钱银讨她欢心了。
彩云是个很有上进心的人,九岁被卖到刘家为奴,最初是在庖厨当烧火丫头,有三百钱的月例。
那时的日子极其艰难,挨打受饿是家常便饭。后来长大些还被其他下人猥亵,不敢反抗。
为了改变处境,她一门心思往上爬,找着机会进了福安堂做粗使丫鬟。
赵氏见她伶俐,又一步步提拔,月例也从最初的三百钱涨到了一贯。
原以为日子会好过了,哪晓得赵氏不是个好相与的,二十岁时刘铭把她强占,被赵氏知晓后命人毒打了一顿,骂她妄图爬主子的床。
彩云好一番求饶,也幸亏刘铭没把心思放到她身上,这才得以继续当差。
此后她一直避着刘铭,行事也规矩沉稳。
赵氏见她懂事,给涨了薪,月例提到了一贯两百钱。
宅子里除了秦氏和许管事外,她的月例算多的了。
经历过诸多波折,也收了嫁人的心思,只想攒点体己钱养老。
然而刘铭死了。
眼见刘家日渐败落,失了主心骨,再加之周晓兰产后血崩的内情她都知晓,不免胆寒。
那碗汤药,还是赵氏喊她端去的。
彩云知晓赵氏的脾性,又见刘家只剩老弱妇孺,不禁发愁自己的出路。
赵氏年事已高,那刘麟又是抱养来的,韶光院那边也不是善茬……彩云只想替自己谋求出路。
这时候刘敬给她抛了橄榄枝,之前赵氏让他做孝子摔丧盆,彩云也知道刘敬安着什么心思。
她斟酌了许久,决定冒险改命,想摆脱奴籍赌注一回。
今日刘敬又送一支银钗给她。
彩云躺在他怀里,那银钗样式寻常,做工却精致,就算在当差时戴它都不会惹眼。
刘敬搂着她的肩膀,哄她道:“日后待我承了长房家业,必当给你金钗。”
彩云失笑,“银钗也挺好,我一点都不贪心。”
刘敬严肃道:“我哪能让你吃亏呢,伺候在堂伯母身旁本就不易。”
彩云没有吭声,只默默收起银钗。
刘敬试探问:“那日堂伯母发了好大的火气,可是因着账目一事?”
彩云倒也没有隐瞒,道:“是蔡掌柜吃回扣被查,老夫人很生气,撤了他的职务,放到庄子里去了,大家都知道。”
刘敬:“想必布庄的人都惧怕那王氏。”
彩云:“蔡掌柜在刘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晚节不保,不免让人心寒。
“我听说布庄里也有人私下里议论,说夫人太过苛刻,对她颇有微词。”
刘敬轻轻摩挲她的肩膀,“王氏野心勃勃,想要掌家,堂伯母岂会如她的愿?”
彩云应道:“自然不会放权,老夫人的脾性我清楚,许多东西宁愿带进棺材里,也不愿便宜了他人。”
说罢看向刘敬道:“刘郎想继承长房宗祧可不容易,只要老夫人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容许外人染指长房家业。”
刘敬不以为意,笑了笑道:“不是有彩云你帮衬么?”又道,“福安堂除了你之外,就是秦妈妈了,只要我们想办法把秦妈妈撤掉,日后还不是你说了算。”
彩云皱了皱眉,“秦妈妈是郎君的奶母,又深得老夫人信任,想要把她弄走可不是易事。”
刘敬道:“你放心,她身上挑不出毛病来,那就从旁人身上挑毛病。”
彩云聪明,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刘郎的意思是,从她儿子曹大刚身上挑毛病?”
刘敬点头,“试一试也无妨。”
彩云沉思了片刻,方道:“利用夫人去挑刺吗?”
“王氏既然能把蔡掌柜撤下,想来撤曹大刚也没问题,就算没能撤下,也要让堂伯母对秦妈妈生出嫌隙。”
彩云闭嘴。
刘敬继续道:“这差事得罪人,就让王氏去做好了,最好让布庄里的人都对她痛恨。”
彩云“嗯”了一声,提醒他道:“你莫要看夫人娇娇弱弱,她也不是个善茬儿,需得小心应付才是。”
刘敬自信道:“你放心,我知晓分寸。”
彩云到底还是存有私心,试探说道:“夫人模样生得好,刘郎与她接触,难道一点都不动心?”
刘敬恶毒道:“一个入过土匪窝的女人,我嫌脏。”又哄她道,“我与她虚与委蛇,都是为了我们的日后,只要你稳住了堂伯母,把控了福安堂,那王氏我自有法子处理。”
这些乖话彩云听听就行,并未放到心上。
有道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她对刘敬也不是完全信任,毕竟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刘敬想利用她把控福安堂,以便日后对赵氏下手,彻底承接家业;她则想借助刘敬入主长房摆脱奴籍,获得自由身。
大家都能获利。
晚些时候彩云从后门离开,待到傍晚时分,她才回到刘宅,从角门而入。
鉴于她是福安堂的大丫鬟,下人们对她很是抬举,沿途会热络打招呼。
彩云神色淡淡,默默拽紧了袖袋里的银钗,回到她住的下人房。
旁的丫鬟婆子都是数人挤在一间屋里,只有她和秦氏是单独的住宿。
这些年她积攒了不少月例,平日里吃住都在刘宅,她又节俭,领的月例大部分都存下来了,以便日后脱身。
刘敬待她大方,送的物什折算下来也有好几两了。
她坐在床沿掂了掂那支银钗,像仓鼠那样一门心思琢磨着填小金库,盼着有朝一日能脱去这身奴籍,不再干看人脸色伺候人的差事。
只是她哪里知道,王玉筝把她盯上了。
自上次假摔试探后,王玉筝起了跟刘敬竞争的心思,也想把彩云哄到手。
她想挖他的墙脚。
先前吩咐小关留意福安堂的人,小关并未发现彩云的异常。
王玉筝特地提醒他,让他把心思放到盯彩云身上。
小关颇为吃惊,因为平时彩云中规中矩,从未出过岔子。
王玉筝也未解释为什么让他盯,只一边查账,一边琢磨着怎么把彩云哄骗到手。
这期间李鸷来过一回,是入夜时分摸过来的。
王玉筝猜测他平时应该就住在附近,要不然哪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算起来自刘铭死后这帮土匪就没有干过营生了,王玉筝坐到床沿,看着躺在床上男人,打趣问:“李大爷在樊城待了不少时日,难不成就这样厮混着?”
李鸷懒洋洋道:“托你王娘子的福,没生意做了,暂且歇着呢。”
王玉筝撇嘴,李鸷朝她招手,她微微倾身,他冷不防道:“知道前阵子我为何许久没来么?”
王玉筝好奇问:“为什么?”
李鸷:“我的一个弟兄脑子笨,被一对夫妻坑了,求我去遂安捞人。”
王玉筝喜欢听市井八卦,“你赶紧说说,他是怎么被坑的?”
李鸷坐起身,严肃道:“色字头上一把刀,他相中了一位妇人,那妇人诓骗他说自己是寡妇。
“我那兄弟信以为真,花了不少钱银在她身上,说要养着她。
“哪成想一日晚上,妇人的丈夫回来了,把二人捉奸在床,要扭送到官府。”
听到这里,王玉筝掩嘴笑,眨巴着眼睛道:“最后是不是拿钱消灾?”
李鸷点头,“被讹了足足五十两。”又道,“事后我兄弟觉着不对劲,让我过去看一看。”
“后来又如何?”
“原是一对惯犯,那妇人以前做皮肉营生,被男人赎了,两人狼狈为奸,专坑外地人。我把这事给捅到当地衙门去了,据说之前坑了好几位,屡试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