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把张百祥噎得无语。
王玉筝嫌弃道:“做事之前也不动动脑子,除了我王氏这个当家主母能名正言顺斥退他们,你们这些家奴岂敢拦他们那些主子?
“一屋子孤儿寡母老弱病残,把他们惹恼了,诬告你张百祥妄图侵占长房家财,你这把老骨头可经得起板子?”
论起训人,王玉筝那张破嘴可不得了,一通训斥质问把张百祥说得无地自容。
守在门口的徐氏听得通体舒畅,压不住嘴角。
她愈发佩服自家主子的精明,不论是对付秦妈妈还是张百祥,各有各的理,并且叫人挑不出毛病来。
张百祥既然忠心,那就利用他的“忠”来压制,连敲带打把他克得死死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最后王玉筝还觉得委屈,认为自己的苦心不被理解,搞得张百祥难为情说好话。
他平时木讷,也说不出个什么来,但态度要平和许多,比才来之前温顺。
就这样,王玉筝用三寸不烂之舌把两人摆平了,张百祥走的时候毕恭毕敬的。
徐氏钦佩不已,待人走远后,进屋道:“娘子当真厉害,竟这般就把那老儿说服了。”
王玉筝“哼”了一声,“明儿去织坊给他们画大饼。”
徐氏笑着道:“好,只要织坊和后宅稳住了,旁人就伸不进手来。”
于是第二日一行人前往织坊。
之前因为生意清淡,也曾裁过人员,王玉筝没有继续减少,而是尽量把他们保了下来。
鉴于小关曾放过信,故而织坊里的人们听到王玉筝今日要过来,无不翘首以待。
抵达织坊已经是上午巳时,小关召集众人暂停手上活计,聚集到伙房开个小会。
待人都聚集齐了后,王玉筝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给你们添薪,生意差没关系,我有嫁妆。”
此话一出,众人哄笑出声,看她的眼神全都亮晶晶的。
王玉筝也挺幽默,说道:“前阵子老夫人生病了,大夫说一时半会儿下不来床,我暂且接手家里头的事务,日后织坊里有什么事,都可来寻我。
“今日召集大家聚到一起,是想跟你们唠一唠往后织坊的情况,虽说行业不景气,但诸位请放心,你们的工钱我王氏可以兜底,所以大家无需担忧自己的前程。”
听到这番话,有人道:“夫人可要说话算话,大家都盼着呢!”
王玉筝笑道:“自然算话,今日不仅要提薪,还要给你们画饼多拿薪。”
钟红梅顿时来劲儿了,好奇问:“还能额外多拿呀?”
王玉筝点头,“诸位在刘家织坊干的时日也挺长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接管过来,自不会亏待你们。
“这间织坊全靠诸位出力维持,方才有今天的成就,虽然眼下是亏损着,但若盘活了营生,你们领的那点工钱也实在微薄了些,养家糊口不容易。
“故而我琢磨了许久,打算让诸位入股,额外给你们分红。”
听到入股,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窃窃私语。
有胆子大些的好奇问怎么入股,王玉筝解释道:“我是织坊的东家,你们入了股,也是织坊的东家。
“日后但凡织坊盈了利,你们除了工钱以外,年关的时候就有入股的红利拿。
“我们织坊挣的钱越多,你们拿的红利钱就越多。大家一起挣钱,人人都是东家,人人都是织坊的主人。
“至于担心生意不好,那没关系,我会想法子把织坊的布卖出去,不用诸位操心。
“你们要做的就是让织坊正常运转,各司其职,相互配合,谁也别拖谁的后腿。
“咱们一个萝卜一个坑儿,我王氏到外头跑生意,你们在后方给我补给,赚了钱大家一起分,谁也不吃亏,诸位以为如何?”
这饼着实画得大,钟红梅不信有这等好事,半信半疑问:“夫人可莫要诓我们,你说入了股就是东家,万一亏了呢,我们可没钱拿出来。”
王玉筝回答道:“我既然能给你们涨薪,自然就有谋算,至于入股一事,双方白纸黑字写契约签字画押,日后就算闹到衙门,也有凭证。
“钟管事所担忧的生意亏损倒贴,自然算不到你们的头上,毕竟我要拿大头,是刘家担责。
“有什么疑问你们都可提出来,落实到契约上,只要是离开了织坊,这份入股契约就会终止。”
她耐心向他们讲述股份制对双方的保障。
对工人来说多劳多得,对主家来说能留住工人,限制人员频繁流动带来的损失。
唯有把双方的利益捆绑到一起,织坊才能彻底团结对外,成为一条船上的蚂蚱,推着它向前跑。
这时候没有人会盼着它翻船,因为大家的饭碗都捆绑在一起的,只会盼着它蒸蒸日上,盼着它芝麻开花节节高。
整整半日王玉筝都在织坊跟他们商议入股一事。
人们的问题很多,她皆耐心解答,没有丝毫不耐。
织造房是以后的核心竞争,钟红梅干了这行二十多年,有同行人脉,王玉筝让她去给她挖人,特别是大花楼机的匠人,若是挖回来签了契约,有额外介绍费。
钟红梅爽快应下了。
说了半天话,王玉筝的嗓子都有些哑了,不过众人热情,气氛也愉悦,都很赞同股份制,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只要双方都认为自己占了便宜,那这门生意就有得做。
谈妥之后,王玉筝亲自草拟契约协议,做了个大致框架,而后交给许管事修改。
折腾了好些日,契约才落实下来。
王玉筝拿到手又反复查看纰漏,确定没有问题后,许管事一份份手抄,有好几十份呢。
当然,按股份分红的利益也不是统一的。
像织造房这种技术性强的分到的利益自要多些,以及销售这些核心成员,全部按照工种来。
等她把契约签完已经是七日后了。
二房那边还等着长房出乱子,结果风平浪静,上上下下全都拧成一股绳。
王玉筝用最短的时间稳住了换主后的动荡。
利益至上。
唯有利益才是最牢靠的关系,所谓情分不过是一句空话,但利益捆绑后,谁也别嫌弃谁。
起初徐氏并不赞同入股,但经过这波操作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王玉筝的厉害。
现在织坊里的人谁都挖不走,日后刘家宗亲若想从织坊上动手,只怕不容易。
股份制无疑像一条狗链,把他们拴住捆死在织坊了,利益共担,一起进退。
那种凝聚力无疑是可怕的,她养的不是工人,而是死士。
唯一能打破它的就是生意实在没法做下去了,彻底断了经济来源。
这就得看王玉筝重操旧业的本事了。
后宅和织坊相继安稳下来,天气也开始暖和了。
初春一切都变得生机勃勃,树枝抽芽,代表着新生。
刘麟开始学说话了,口齿不清喊马马。
王玉筝觉得惊奇,也幸亏刘麟不是刘家的种,要不然王玉筝定会嫌弃。
不过是个孩子。
她虽然不是好人,但也不至于对一个孩子下毒手,更何况她还需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刘麟是她名正言顺操控长房的根本。
把孩子抱到赵氏跟前,王玉筝心情高兴,同她说刘麟会喊娘了。
这些日赵氏仿佛认了命,没再像以前那般容易情绪激动。
白白胖胖的小子踩在王玉筝的腿上,看着床上的赵氏一个劲笑。
一老一小。
一个衰败走向末路,一个生机向阳成长。
赵氏似被什么触动,眼泪花花。
王玉筝故意问:“阿娘怎么眼眶红了,是担心我照顾不好刘麟吗?”
赵氏闭目。
王玉筝自顾说道:“你看你病了的这些日,我把家里头打理得很好,不论是后宅还是织坊,没有人敢忤逆我。”
听到这话,赵氏猛地睁眼看着她,仿佛在说贱人别得意得太早。
王玉筝叫来奶母把刘麟抱走。
外头的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王玉筝缓缓起身,走到阳光下,顿觉温暖许多。
她不喜欢赵氏寝卧里死气沉沉的气息,同门口的彩云道:“得空了把老夫人推到外面晒晒太阳,成日里躺着都要发霉了。”
彩云应是。
王玉筝转移视线到赵氏身上,扶了扶鬓边的发簪,“方才逗孩子,倒是忘了一件事。
“先前欠邹家的债务,我打算用嫁妆还了,至于生丝这桩生意,也不打算继续跟他们合作了。
“以前阿娘跟二房那边合不来,我却觉得二婶挺好说话的,反正他们也在做生丝营生。
“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反正这笔钱都得让旁人赚去,我还不如让二婶他们赚呢,阿娘你觉得呢?”
赵氏以为自己的脾性已经歇了不少,可王玉筝就有本事激怒她,整张脸憋得通红,气得嘴里不停叽哩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