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月贞屁颠屁颠过来商议合作一事,说刘坤应允了的,就看王玉筝哪天得空去作坊看看生丝的品质情况。
王玉筝道:“既然说定了,那我改日叫上织坊的钟管事,她是内行,又是管织造的,晓得哪些好,哪些不好,只要能过她那关,一切都好说。”
胡月贞连连点头,“是是是,花了钱就得拿好货,咱们家的生丝也不比那邹家的差,就是作坊小了些,走不了他家的量。”
王玉筝:“小有小的好处,容易掉头,就拿现在的织坊来说,若不是我有嫁妆抵着,只怕早就垮了。”
胡月贞附和道:“小作坊确实容易掉头,我也实在没料到织坊会欠这么多货款,只怕得拖好几年没结清了。”
王玉筝:“可不是,艰难成这般,我也没料到。”
她说话随和,就像唠家常那般平易近人,更令胡月贞觉得好感,忍不住把她跟两个儿媳妇作对比。
不论是脸嘴身段还是处事的性情,都是她们比不上的,白便宜了刘铭那小子,讨了这么一个好媳妇。
没过两日,钟红梅跟着王玉筝主仆去二房的生丝作坊。
他们家的作坊比家庭作坊大得多,据说地皮也是分家的时候分出来的。
作坊里最多的时候有四十多人,现在只有二十几人。
为了节约成本,粗活杂活都是家奴在做。
作坊里设有烘茧房,茧仓,煮茧灶,胡月贞和刘俊华领着她们看缫丝工艺流程。
之前生意好的时候备下的缫丝车有二十多台,现在只有十台在运转。
织坊里都是进的成品缫丝,王玉筝觉得稀奇,把整个工艺都了解了一番。
从蚕茧到生丝,有粗的,有细的,她的问题挺多,胡月贞皆耐心解答。
钟红梅和织造房的女工也看过成品生丝质地,确实跟邹家的差不多,品质没有大问题。
接近正午的时候刘坤过来了一趟,他家做东请客吃饭。
饭后人们吃茶唠家常,王玉筝主动提起供货契约事宜,与先前的随和判若两人。
外贸人重操旧业,干练又麻利,说话条理清晰,思路有主张。
钟红梅在一旁跟着谈条件,她是内行,抓的是供货的品质细节;王玉筝则谈的回款和突发意外的应对情况。
原本二房就想赚这笔钱,只要条件不是太苛刻,都会极力促成双方的合作。
谈判下来还算顺利。
先前胡月贞觉得王玉筝好说话,现在则完全改观,那股子精明与缜密压根就不像新手。
她不禁犯嘀咕,本以为对方是愣头青,哪晓得一出手贼精干。
这场谈判持续到傍晚才结束,送王玉筝等人离去后,刘俊华忍不住道:“那娘们瞧着温顺,哪成想这般悍利。
“先前阿娘还说她是愣头青好忽悠,依我看呐,兴许连大伯母都不如她精明。”
刘坤也道:“难怪那边换了主都不出乱子,王氏嫁进刘家这么久,今日才知晓其脾性,当真深藏不露。”
胡月贞接茬儿道:“厉害有厉害的好处,如今晓得她的底细,日后行事就知道谨慎着些。
“可莫要学刘敬那小子,以为摔了丧盆就能到长房讨得好处,结果怎么着,人没了。”
刘俊华口无遮拦道:“这般精明悍利的女人,多半克夫。”
经他这一说,两口子同时看向他,后知后觉细想,好像真像那么回事。
因为按照传统的说法,女人若是强势很了,男人就压不住。
之前不清楚王玉筝的底细,还以为是个软柿子,打过交道才知道其中的厉害。
再结合她一进刘家才个把月,刘铭就被土匪绑了打得半死,回来没管几天就死了,不是克夫是什么?
再来就是刘敬那小子,当初给刘铭当孝子摔丧盆,以为能占到便宜,母子俩成日里往长房跑,这下不跑了,刘敬成了水鬼。
几人不由得面面相觑,一时有些怂。
胡月贞抚胸口道:“幸亏当时没让三郎去摔丧盆,我瞧着王氏年纪不大,说话又好听,觉着跟三郎挺般配的,还瞎想过哄来做儿媳妇呢。”
刘坤受不了她道:“你瞎琢磨什么,别祸害我们三郎,那般强势的妇人,三郎那软柿子,不知得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刘俊华也道:“爹说得是,漂亮是漂亮,但没几个男人吃得消,就三郎那天真的性子,还不得被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们对老三刘俊生很有自知之明,若是让他去跟王玉筝接触,只怕对方三言两语就哄去连皮带骨吃了,就跟地里种的小白菜似的,可经不起她拱。
胡月贞彻底断了这个心思。
几人虽然私下里议论王玉筝,但不影响双方合作,该做契约还得做契约。
不过他们也警惕不少,先前总想着把手伸到长房,现在心思淡了许多,因为发现对方不是个善茬儿,不想搞得鸡飞蛋打。
那供货契约磨合了近十日才敲定下来,双方提前把话说明,亲戚是亲戚,生意是生意。
王玉筝的爽快也哄得他们高兴,因为直接预付了三十贯的定金,算是大手笔。
胡月贞高兴不已,虽然对方精明,但人家拿钱痛快啊,谁不喜欢这样的客人呢?
于是她对王玉筝的印象不停的反复横跳。
一会儿觉得她太过厉害怕被算计,一会儿又觉得她人不错,是个爽快性子合她的眼缘。
纠结得不行。
话说两家原本闹得势如水火,忽然听到合作起来的消息,令隔房宗亲诧异。
刘礼雄这支是妾室姜氏所出,安排行来算是隔房的二房。
姜氏生育了三子一女,刘礼雄排老二,老大则是刘礼国,手里也管着一处织坊,跟长房这边的规模差不多大。
以前刘敬就在他大伯手里做账房先生,刘礼雄两口子也在织坊帮工。
而在百日宴上闹事的刘俊义则是三房那边的人,他们这支是妾室曹氏所出。
曹氏也育有三子一女,这支的宗亲也是干的纺织业相关。
至于四房那边,暂且不论。
平时江会春跟刘俊义之母马兴兰走得近。
自刘敬淹死后,江会春时常唉声叹气,马兴兰也经常开导她。
在听说长房那边跟刘坤夫妇握手言和,并且不计前嫌合作生丝供货一事,两人不免发起了牢骚。
马兴兰啐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江会春也觉得不可思议,“大嫂那般强势,岂能容忍这事?”
马兴兰:“她能管什么用呀,成日里躺在床上,连地都没法下,家里头哪里说得上话?”
江会春沉默不语。
在某一刻,她无比扼腕,倘若刘敬没出意外,或许就能等到入主长房的机会了。
秦妈妈被搞走,赵氏又中风瘫痪在床,孤儿寡母的,不正缺一个主心骨吗?
想到这里,江会春心里头愈发不痛快,马兴兰试探道:“不若咱们明日去看一看大嫂?”
江会春回过神儿,到底不甘心,“去看一看也无妨。”
稍后马兴兰回去了,刘礼雄从外头归来。
这阵子他们一直托人寻合适的未嫁亡女配阴婚。
见到丈夫不吭声,江会春便知道没信儿。她沉默了许久,才道:“明日我和兴兰去一趟长房看看大嫂。”
刘礼雄皱眉,“去看她作甚?”
江会春忽然恨命运不公,“若阿奴还在的话,指不定就能把控长房了。”
刘礼雄没有吭声。
江会春恨声道:“当初那般筹谋,好不容易把秦妈妈赶走了,结果白费了力气。
“我好不甘心,若阿奴还在,大嫂卧病在床,那王氏必定六神无主,正是阿奴趁虚而入的机会。
“哪成想白白便宜了二房那两口子,明明闹得水火不容,结果却做起了生丝买卖,你说这合理吗?”
听到长房跟刘坤夫妇做生丝买卖,刘礼雄也懵了,诧异道:“你听谁说的?”
江会春:“方才兴兰过来说的,可把我气死了,照这么下去,日后长房的织坊多半会落到二房手里。”
刘礼雄说风凉话道:“看来那王氏也不是个聪明的。”
江会春:“我早说过她不是个有主见的,娇养在后宅的女郎,哪里经历过事。长房被她瞎折腾,迟早要完。”
刘礼雄无奈道:“事到如今你还能怎地,阿奴没了,希望落空,就这样得过且过罢。”
他再也没有折腾的心劲,中年丧子,心气儿全无。
当天晚上消失许久的土匪突然出现在韶光院。
这阵子王玉筝忙碌得不行,早就把李鸷抛之脑后,只一门心思巩固家宅,防止被偷家。
入夜时分,王玉筝沐浴后坐到妆台前绞头发,忽从铜镜中瞥见身后有人影,猛地转过身。
看到李鸷,她娇嗔道:“李大爷是鬼吗,不声不响的,可吓死我了。”
李鸷失笑,居高临下看着她,调侃道:“想来是王娘子心虚,怕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