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信心满满过来,结果挨了一顿训,搞得王玉筝中午吃饭都没有胃口。
但她也是个神人。
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掉泪。
头一回来就遭遇滑铁卢,梁秀英脸皮薄,午饭后没逗留多久就走了。
伯母钱氏还留她吃晚饭,她跟烫腚似的连连摆手,满腹委屈道:“伯公不高兴我,不想碍他的眼。”
钱氏笑道:“元娘又不是今日才晓得他的性子,人老了,脾性也古怪许多,有时候说话不中听,年轻人嘛,大度一点,别往心里头去。”
梁秀英道:“今日还是先回去了,我怕又惹伯公不高兴。”
钱氏倒是和气,“莫要往心里头去。”
梁秀英到底还是不痛快,在回去的路上跟王玉筝发牢骚,搞得王玉筝挺不好意思的,“元娘因我受累,实在抱歉得很。”
梁秀英道:“我伯公以前就是这个性子,只不过现在说话比以前更难听了。”
王玉筝揣测道:“兴许是在官场上憋坏了,致仕回来没有那么多顾忌,所以说话直了点儿?”
梁秀英有些诧异。
王玉筝继续道:“这年头的官可不好做,我听说北方那边一团糟乱,想来朝廷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了南方这边。
“州府里那么多官,一级压一级的,且官场上行事处处都得谨慎,梁老干了那么多年,想必也生厌了。
“如今回来不用伺候顶头的那些官员,自然无所顾忌。”
她处处为梁元忠开脱,好叫梁秀英别那么尴尬,因为她还要继续死缠烂打。
反正论起不要脸,她王玉筝没输过。
果不其然,梁秀英得她开导后,心情也好了许多,“我也听郎君说过北方混乱,朝廷不作为,地方上的官员只怕也难,更何况底下更小的官职,想必日子也不好过。”
王玉筝:“是这个理儿,上梁不正下梁歪,若是正直些的,只怕在官场上更难混。”
两人一番揣测,各自找台阶下,梁秀英道:“那明日还来?”
王玉筝:“若元娘觉着脸皮薄,我自己来也行,主要是今日话都没说两句,说不定我多费些心思就能说通梁老了呢?”
梁秀英:“那我陪你走两趟,若是还不管用,我可不来了,你自个儿去跟伯公说理。”
王玉筝应好。
她们前脚刚走,梁父后脚就跟上了。
离去时王玉筝把山参和云锦那些东西留下的,被梁元忠知道后,让家奴还过去。
梁乾安打开看那两支参,啧啧道:“这兴许是长白山参,可值不少钱银。”
梁元忠不屑道:“我这把老骨头硬朗得很,不需要那两支破参。”
梁乾安“哎”了一声,不敢说忤逆话,又打开小盒子里的牛黄丸,看到蜜蜡上的印章,诧异道:“爹,这可是京城保和堂的牛黄丸呢。”
梁元忠愣了愣,半信半疑道:“这小破地方,也有保和堂的东西?”
梁乾安点头,“你瞧瞧,上头有保和堂的印章。”
梁元忠接过细看,那印章呈葫芦状,字迹清晰,确实是保和堂的东西。
“还回去。”
梁乾安应是,又好奇看蓝布包裹的布匹,原是云锦,除了云锦外,还有几块样布。
“爹,这是刘家送来的云锦,你要不要瞧瞧?”
梁元忠本来不想看,但一想到王玉筝说汇州的云锦不比织造司差,心想她一定说大话,倒要看看真假。
起身上前看那匹云锦,颜色正红,上头用金线和蚕丝织造的团花纹。
梁元忠见过织造司的云锦,跟王玉筝送来的没两样,心里头服气,嘴上却不服,“不过尔尔。”
梁乾安忍不住道:“这匹云锦的工艺还不好吗?”
梁元忠:“你懂什么。”
梁乾安闭嘴,不敢惹老头子不高兴。
梁元忠又随手翻看那几块样布,嫌弃道:“这等手艺还拿来招眼,送回去,送回去。”
梁乾安应是。
鉴于东西贵重,他亲自送到王玉筝手里。
王玉筝一点都不意外,既然人家不收,也就落落大方接下了。
等梁乾安走了后,彩云私下里同王玉筝碎嘴,说道:“那梁户曹脾性古怪,夫人一开口就挨骂,这条路能走得通吗?”
王玉筝皱眉道:“你甭管,我反正有空闲,多待几日也无妨。”又道,“使些钱银与梁母,寄住在这儿,总归要叨扰他们,莫要让元娘难做人。”
彩云点头道:“奴婢晓得。”
王玉筝:“梁母管得严,偷偷给冯氏和周氏也塞点,做私房钱。”
彩云笑着点头,有时候不得不服她的人情世故,圆滑又周全。
晚上在饭桌上梁父倒是好脾气安慰,说梁元忠就是这个脾气。
梁秀英道:“明儿还去。”
王玉筝笑着点头。
梁父也知道自家闺女接了端砚和头面首饰,先不论头面,光那端砚就不得了。
昨晚梁秀英还专门带回来给自家老子掌眼。
梁父也喜欢,说这辈子久闻大名未见真容,也算是开了眼。
见他喜欢,梁秀英索性忍痛割爱送给梁父,却被拒绝了。
梁父头脑清醒,知道妻子魏氏贪小便宜的性子,若是晓得这方端砚价值,只怕最后也是落到她手里拿去补贴两个儿子。
原本就觉亏欠长女,让她自己留着,以后留给外孙女也好。
梁秀英也理解梁父的难处,继母始终比不得生母,隔了一层肚皮,自要偏疼着弟弟妹妹些。
接连两日梁秀英都带着王玉筝主仆去梁元忠那边,结果没有任何作用。
梁秀英脸皮薄,跑了三趟被训,不愿再去受气。
王玉筝不服劲,又厚着脸皮过去,结果梁元忠说话更难听了,说商人重利轻义,成日里不为正,尽使些邪门歪道。
这话王玉筝不爱听,当了几天受气包早就忍耐不住了,当即撒泼往地上一坐,扯开嗓门骂道:“我呸!我王氏重利轻义,那你们这些狗官就不干人事,当该挨千刀!”
这话可不得了,之前人们见她说话轻言细语,很有体面,哪晓得逼急了也这般泼辣。
钱氏被吓得不行,忙上前搀扶道:“王娘子且起来!”
彩云也觉得不妥,嗫嚅道:“夫人……”
王玉筝却不起,嚷嚷叫骂道:“若不是你们这些狗官,我一个寡妇,何至于像孙子似的东奔西跑求活路,来这山卡卡受你这老头的窝囊气!”
屋里的梁元忠原本不想与妇人一般见识,哪晓得她这般叫骂,实在忍无可忍,走到门口道:“荒谬!你们刘家的织坊做不成生意,与我梁某何干?!”
王玉筝见他出来,顿时战斗力爆棚,骂骂咧咧道:“怎么跟你们这些狗官没关系了?!
“朝廷不作为,到处都在打仗生乱,你们这些当官的是怎么治国的?!
“我刘家织坊以前活得好好的,按时给地方衙门缴纳商税,养着上百人的家口,若不是蜀地生乱,商旅不敢往来,断了营生,哪至于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你们这些做官的天天在衙门里头,又可曾走出来看看我们这些市井小民过的是什么日子?
“梁户曹,你为官三十多载,朝廷动荡不安却还能平安致仕,你们当官的当然不怕。就算天塌下来了也还有田地过日子,可是我们这些老百姓要活命啊!
“我们也要养家糊口,还得养朝廷,养你们这些狗官!倘若你们有所作为,我这个寡妇何至于抛头露面求爷爷告姥姥给织坊寻求生路?”
她越骂越愤怒,甚至还哭了起来,委屈至极,搞得钱氏尴尬不已。
门口的梁乾安也觉得尴尬,偷偷瞥老头子,脸色铁青,仿佛随时都会撅过去。
梁乾安小心翼翼道:“爹……”
梁元忠坏脾气道:“滚!”
梁乾安屁颠屁颠滚了,钱氏欲言又止。
彩云早就被吓得腿软,很没出息跪了下去,想求宽恕,死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梁元忠着实被气着了,觉得跟一个妇人吵嚷掉身价,回到偏厅那边再也不出来了。
坐在地上拿帕子拭泪的王玉筝偷偷瞥了一眼堂屋,只要老头儿没赶人,这事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她死皮赖脸在地上坐了许久,直到太阳晒得受不了了,才屁颠屁颠走了。
钱氏松了口气,她活了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泼皮的妇人,简直了!
这不,回去的路上彩云也觉得王玉筝太泼了,忍不住道:“夫人此举,只怕是彻底惹恼了梁户曹。”
王玉筝不以为意,“你当我傻呢,什么人都撒泼?”
彩云:“???”
王玉筝:“动动你的脑子,什么人致仕回来还下田插秧割稻?”
彩云似乎理解不了她的脑回路,困惑道:“什么人啊?”
“我问你,梁户曹家中缺那口吃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