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工钱能按时拿,生意越多越好。
钟红梅曾经历过织坊的兴盛时期,巴不得重回巅峰,给自己存点养老钱。
次日陈明全等人再次到织坊,他们昨儿经过商议,打算下定。
王玉筝想把往日累积的库存处理掉,有素绸缎、四经绞罗、彩锦等物。
只要他们愿意接手,在成本价的基础上再降两百文。
陈明全是个人精,仔细看过那些库存,都是好的织物,没有任何瑕疵,就是过时了,纹样不够新。
他掐准对方想变现的需求,毫不客气杀价,像那种素绸缎每匹杀三百文。
四经绞罗一匹的行价普遍在三贯左右,杀价到两贯二。
彩锦则分了等级的,普通彩锦一匹要五贯钱,杀到三贯八。
一旁的钟红梅知道行价,听到那些价格肉疼得不行。
但这些年生意差,库房里积压了不少存货,若是不处理掉,它只能毫无价值堆积。
而王玉筝需要的是现银,是流动资金,她那点嫁妆根本就经不起折腾,光这两月的备货就消耗掉许多了。
双方讨价还价,梁元忠没有掺和,因为生意人是要赚取利润的。
他只起衔接作用,至于双方能不能合作,得看自身权衡。
陈明全一张嘴皮子忒会说道,从汇州到闽州走水路,他们还得支付运费。
并且中途还要通过钱小福这些外商转手,也就是二道贩子。
总要给中间商赚差价才行,若不然生意没法做。
最终两方拉扯了许久,陈明全松口愿意再添些。
王玉筝在心中算了一笔账,咬牙把库存处理了,急需变现。
之前赶工做的大部分是彩锦,他们也愿意拿走。
为了堵死其他同行来挖墙脚,王玉筝把价压得极低,在成本价上只赚一成利。
走薄利多销。
陈明全很满意这个价格,因为比在长州那边拿货低廉。
但这边也有弊端,那就是运往闽州的货运费用要高些。
这时梁元忠开口了,说也可以从徐闻出海。
汇州到徐闻走水路,去年四月淞河开通,比去往闽州要便捷得多。
听到这话,王玉筝诧异不已,看来老儿早有研究。
陈明全高兴道:“如此更好,我们在徐闻那边也有番舶接洽。”说罢看向彭江绪道,“阿舟以为如何?”
彭江绪点头,“可。”
他们每走一次量就极大,比以前的蜀地商人更豪气,王玉筝尽量把手里的货清空,同他们谈价格,因为织物品种多,每一种的价都不一样。
陈明全虽然压价狠,但真金白银拿得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直接从柜坊提取。
这几日天气炎热,他们要亲自查验库存布匹。
于是王玉筝将其请到刘家,命家奴一批批送来查验。
钟红梅和织坊里经验丰富的织工过来帮衬,库存的彩锦、绸缎等织物,综合清理出来值三百四十二贯。
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以往全都积压在库房里,如今换成现银流通,大大的缓解了王玉筝的压力。
布庄里的现货能兑现的全送过来出售,再加上备的现货,彩锦三十一匹,其他织物综合到一起,统用也有两百七十一贯。
库存加上现货共计六百一十三贯,全部清空。
这笔交易是亏的,但益处便是手里有现银流转了。
王玉筝行事到底有格局,趁此机会拉了隔房刘礼国一把,问陈明全他们还要不要彩锦,刘家还有。
得到答复,她果断走了一趟隔房刘礼国家中。
张百祥陪她一同过去,发牢骚道:“也就夫人心善,平时那些隔房宗亲对咱们长房虎视眈眈,巴不得咬下一块肉来。
“现在夫人有本事,织坊迎来转机了,却不计前嫌帮扶他们。若这事落到他们头上,指不定怎么踩踏长房呢。”
王玉筝坐在小轿里,精明道:“张伯此话差矣,你仔细想想,现在樊城里所有织坊的生意都不好,若就我们家拔尖儿,你猜其他同行又当如何?”
张百祥愣住。
王玉筝:“在大家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你家却能吃肉,谁不眼红呢?
“我一个寡妇,哪有那些心思很同行耗。与其单打独斗,还不如把刘家拧成一股绳对外。
“若是外头有同行想来欺负我,刘家的宗亲得了我的益处,定不会坐视不理。
“咱们再怎么内斗,也不会让外人欺负了去,是不是这个道理?”
经她这一说,张百祥明明觉得很热,后背却莫名生出白毛汗,忙道:“是老奴见识浅了。”
王玉筝:“日后记好了,别拉长着脸子给人看,得笑脸相迎,至于心里头是怎么想的,自个儿有数就好,明白吗?”
张百祥佩服道:“夫人说的是,老奴受教了。”
王玉筝手摇团扇,生意场上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
她才不会蠢得让自己腹背受敌,像赵氏那样搞得被孤立的窘境。
你再好强又怎么样呢?
一个女人家,想要在男人的世道里讨生计,不抱团怎么行?
强大固然重要,但保住自己不被吃掉才更重要。
王玉筝过去时刘礼国不在家中,当时长子刘俊乔在。
前阵子长房那边的织坊忙碌得不行,他们早就打探过了,也没探听出什么名堂来,今儿王玉筝主动过来,倒是令刘俊乔意外。
王玉筝也没跟他们兜圈子,只道:“今日我过来找叔父,是有一桩事要与他商量。你们家的库存和现货多不多,若愿意脱手,我这全都收了。”
听到这话,刘俊乔以为自己听错了,忙道:“弟妹可莫要诓我。”
王玉筝:“我诓你们作甚?”又道,“赶紧去把叔父喊回来商量商量,手里不管现货存货能都销,并且还是现银。”
见她一本正经,刘俊乔立马差家奴去布庄喊人。
也是遇巧,那仆人刚出门,就碰到刘礼国回来,听到王玉筝过来,他颇觉诧异。
偏厅里的王玉筝抿了一口酸梅汤,刘礼国从外头打起门帘进来。
王玉筝起身行礼,刘礼国颔首,明面上对她还算客气,“这么热的天儿,侄媳妇有什么事差人走一趟便是,何苦出来遭罪。”
王玉筝道:“叔父库房里可有往年积累的存货?”
刘礼国无奈道:“自是有的。”
王玉筝当即说起过来的目的,以及脱手库存和现货的价格。
如果他们愿意,可把货物送到长房进行清点。
刘礼国父子显然接受不了库存的低价,刘俊乔激动道:“那般差的要价,得亏成什么样子?”
王玉筝边摇团扇,边道:“我这边的存货全部清空了,折合下来的现银也有三百多贯。
“往日那些钱银全积压在库房里,卖不出去,也无法变现,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越积越多。
“可是现在我轻松了,折算的现银可以拿来进生丝做现货脱手。
“这两月新赶制的彩锦全部脱销,皆是现银结算,那些库存算是送给外商的见面礼。”
听到现银结算,刘礼国试探问脱手的价格。
王玉筝也未隐瞒,把跟陈明全他们的成交价报了报,几个品种都有。
刘礼国又开始皱眉,刘俊乔再一次情绪激动,一个劲发牢骚利润太薄,要亏钱。
王玉筝刻薄道:“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那些外商是走海运的,总得给人家赚点差价。
“若是拿货跟长州和赤州的价差不多,人家凭什么跑到你汇州刘家来拿货?
“汇州那么多家织坊,你刘家有官府背景吗?有了不起的人脉关系吗?
“若硬要说手艺,能比得过背靠织造司的长州等地?”
一番话把刘家父子噎得无语。
王玉筝淡淡道:“若叔父愿意脱手,明早差人过来答复,不论愿不愿意,我也好回复他们,毕竟人家也很忙的。”
刘礼国忙道:“且让我好生议一议,天黑之前就能回复。”
王玉筝点头。
刘礼国试探问:“不知侄媳妇可有跟他们谈后续?”
王玉筝:“我压了这般低的价,自然是要走量的,他们能走量,只有你做不完的单,没有他们拿不完的货。”
刘礼国这才觉得心里头舒坦了些,对她的态度更加客气了,只要能走量就好。
王玉筝也未逗留得太久,刘礼国亲自送她离去。
折返回偏厅,刘礼国背着双手来回踱步。
刘俊乔不满道:“到底是外行,这般压价,这生意还怎么做?”
刘礼国没有说话。
刘俊乔:“他们愿意做亏本买卖就做去,我们可不能吃这个亏。”
话语一落,刘礼国皱眉道:“你懂个屁!”
见他语气不善,刘俊乔不敢说话了。
刘礼国严肃道:“大郎知道樊城有多少家织坊吗?若是他们知晓了王氏引来的外商,会不会砸比刘家更低的价把他们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