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鸷沉默了许久,才道:“我那老娘们,怂恿老子去干官府,去造反。”
此话一出,几人集体沉默了,无不露出奇怪的表情。
一个娘们,胆子居然比他们这帮土匪还贼,简直了!
李鸷坐到方凳上,严肃道:“你们也知道她是开织坊的,这些年可没少给官吏塞贿赂,说杀一个贪官就当宰一头肥猪,问我敢不敢去杀猪。”
钱江道:“杀猪倒是容易,就是把猪杀了之后呢,又该咋办?”
李鸷:“她说让我别管,她有法子应对,让我们先把草台班子搭建起来再说。”说罢看向众人,“你们呢,是什么意思?”
孙三郎道:“陈宗兴那孙子都敢造反,咱们也敢!”
林天丰:“人家上万人呢,咱们才多少人啊,不够塞牙缝。”
钱江道:“现在城里乱,州府里也没多少人管事儿,差役那些人都是混子,打他们用不了多少人,除非有正儿八经的官兵。”
胡冲道:“哪来的官兵?离汇州最近的藩镇都反了,哪有空来管闲事?”又道,“现在到处都乌烟瘴气的,朝廷一时半会儿也管不过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就目前汇州的情形议论一番,都觉得拿下樊城问题不大。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服陈宗兴能造反,为什么他们就不行。
都是同行,当初运送盐货时没少跟他们发生冲突,觉得造反不是件难事。
就这样,李鸷被一众人推着走,算是半推半就的态度起势。
汇州樊城发生变故那天是十月初六。
这阵子城中混乱,时常有人聚众打砸,一些百姓逃到乡下避难,一些人无处可去,则继续留在城中,对任何动静都特别敏感。
子夜时分,酣睡中的人们突然听到阵阵喊杀声。
樊城有八坊,离城门主干道偏远些的泰安坊听不到那么大的动静,但也觉得不对劲。
一户七口人家的住户被惊醒,最开始是年老的妇人。
年纪大的人睡眠浅,在迷迷糊糊中隐隐听到嘈杂。
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后来觉得不对,推了推身边的老伴。
老头被推醒,老太婆神经质道:“老头子,你听外头有什么动静。”
老头睡眼惺忪,他年纪大了耳聋眼瞎的,仔细听了老半天,也没听到什么声音,不耐道:“深更半夜的,能有什么动静?”
老太婆:“有人在吵嚷。”
老头:“大半夜的谁在吵嚷,我看是你有毛病。”
老太婆没有吭声了,又继续侧耳倾听,是觉得有动静,摸黑起来往儿子的屋里走去。
两口子被她惊醒,听到她说外面嘈杂,披衣起来,点燃油灯,却突听坊里传来打更人急促的提醒声,说宝安坊那边发生叛乱,让人们闭门不出。
鸣锣声不断提醒,搞得一家子人心惶惶,老婆子道:“我就说外头有动静,你老子还不信。”
儿媳妇恐慌不已,害怕道:“不是好端端的吗,怎么就叛乱了?”
孙辈的也起来了,众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叛乱六神无主,也不敢贸然出去探情形。
有胆子大些的男人披衣出去,泰安坊有坊门阻隔,只要坊门没破,暂时就是安全的。
方才更夫口中的宝安坊是在城门那边,应该是城门被叛贼攻破打进来了。
陆续有人开门探情形。
每个坊里设有两名更夫,有人见他们奔走相告,好奇问了一嘴。
更夫应道:“先前接到通报,说城门被一群不知从哪里来的乱民攻破了,直奔官衙而去!”
“白日里不都好好的吗,哪来的乱民?”
“谁知道呢?”
“城里好什么好,今日你砸过去,明日我砸过来,哪天好过了?”
那更夫还要继续鸣锣提醒,又匆匆走了,留下人们议论猜测。
县衙在大庆坊的,李鸷一群人打进来后,直奔县衙杀官吏。
不仅如此,城门也被关闭,防止官吏出逃,关门打狗。
刘家位于石牌坊,就在大庆坊隔壁。
那边的打杀动静闹得极大,徐氏恐惧不已,慌忙命家奴守住大门。
倒是王玉筝异常镇定,让她不要慌乱。
徐氏快要吓哭了,连说话都有些哆嗦,“前阵子砸来砸去,衙门也不管,我就知道要出事,要出事!”
王玉筝皱眉道:“徐妈妈莫要慌乱,城里那么多人,要死也有人垫背。”
与此同时,县衙被李鸷等人攻破,差役们哪里经得起一帮土匪砍杀。
为了区分敌我,这群人胳膊上绑了红巾,有的提着砍刀,有的拿长剑,有的拿棍棒斧头,见人就砍。
李鸷识得马县令,攻入衙门后手起刀落,把一家子都杀了。
温热的鲜血溅洒到脸上,全无在王玉筝跟前的退让,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通身都是煞气。
张县尉原本想着往日交情,结果还是被胡冲捅了一刀毙命。
留下少许人清理残局,大部队不作逗留,朝州衙攻去。
火把照亮了入冬的夜空,浓重的血腥气息弥漫在周边,混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县衙一片死寂。
州衙里的蒋刺史听到那帮暴民往陵业坊来了,怒不可遏。
他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不停来回,愤怒道:“一群莽夫,反了!反了!”
长史朱鸿卿焦急道:“事发突然,使君赶紧逃吧,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蒋刺史暴躁道:“岂有此理!那帮暴民是不想活了!”
也在这时,突听底下人来报,说坊门要守不住了。
蒋刺史这才急了,赶忙逃命要紧。
等李鸷一群人杀到州衙,已经人去楼空,他当机立断命人关闭坊门,进行搜索抓人。
现在把官衙攻陷,该杀的杀,该抓的抓,先弄到牢里再说。
此次打进城的人有七百,城门口两百人驻守,城外还有三百人放哨。
这些人中除了一部分流民外,其余则是私盐贩子团伙。
平时李鸷那帮土匪打架斗狠拼起命来令人胆寒,再加之他们又是小团体,喜欢集体作战,故而算是私盐贩子里的头目团体。
拿下州衙,一部分人清理现场,一部分则在坊内搜查官吏。
李鸷不想再次生乱,叮嘱他们勿要扰民。
要知道樊城里的常驻人口也有万多人,一旦恐慌激起民变,他们那些人根本就压不住。
这夜,在恐慌中度过。
陵业坊的百姓听着大街小巷里的脚步声,不敢发出声响。
外头的火把时不时从民宅前晃过,屋里的人们挤在门口,个个紧绷着神经,生怕暴民破门而入烧杀抢掠。
那种紧绷的氛围唬得家养的狗都不敢吭声,夹着尾巴蜷缩在角落里,仿佛也感受到了害怕。
除了宝安坊、大庆坊和陵业坊外,其余坊并未受到进攻。
混乱渐渐平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州衙里的李鸷命人翻找蒋刺史的财物,那老家伙生辰宴贪污了不少钱银,不可能就用完了,肯定藏在哪里。
有的官吏住在官舍里,全被一锅端。
李鸷没有杀他们,得留给王玉筝,她说杀就杀,免得又骂他是草莽只晓得打。
对此孙三郎想不明白,说道:“这帮贪官污吏,大当家的还留着做什么,杀了岂不为民除害?”
李鸷:“你懂个卵蛋,把官都杀完了,咱们大字不识,谁去管城里的百姓?”
孙三郎有些懵。
李鸷继续道:“那什么税收,钱粮,总得找人弄回来,你连笔都不会拿,怎么弄?”
孙三郎后知后觉道:“我们可以抢。”
李鸷一记暴栗敲到他脑门上,他“哎哟”后退,“抢抢抢,抢你祖宗!咱们要做官,做官知道吗?”
孙三郎:“……”
啊?难道不做土匪了?
眼见天就要亮了,李鸷要去接王玉筝,自己脏兮兮的,满身血污,怕吓着对方,叫人给他烧水收拾收拾。
之前好几天没刮胡子,用杀人的大刀刮干净。
孙三郎见他讲究,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因为大家都一样糙,忍不住道:“大当家的是要上台唱戏吗,收拾得这般体面?”
李鸷没好气道:“我唱你娘的戏,天亮了去接我娘们,人家是个讲究人,邋遢了要被嫌弃。”
孙三郎听得震惊,“合着大当家的还怕一婆娘不成?”
李鸷:“放屁!老子岂会怕一娘们?!”
孙三郎看着他刮完胡渣,那厮居然还在铜镜前审视自己的仪容,像一只花孔雀。
孙三郎欲言又止。
李鸷忽地扭头看他,提醒道:“自个儿收拾干净点,明儿一早去刘家接人。”
说罢上下打量他,严肃道:“别他娘的一副糙样,丢我的脸。”
孙三郎:“……”
平时李鸷跟他们厮混时糙得跟什么似的,这会儿居然特别讲究,沐浴梳洗换了一身勉强合身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