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关见他们着急,觉得自己一个外人听着不太好,窝囊插话道:“小的还是到外面去,等诸位商议妥当再进来?”
三人的视线同时落到他身上,个个都剜了他一眼。
小关无辜地缩了缩脖子,梁乾安捏着鼻子,埋汰道:“兹事体大,还是让我们先商议商议再做决定。”
小关点头,逃也似地出去了,他实在觉得尴尬,因为这事王玉筝确实干得混账。
外头的钱江见他出来,朝他招手,小关硬着头皮上前。
钱江小声道:“就那老头儿,王娘子请他进城去?”
小关点头,“梁老以前在长州做过户曹,后来致仕回乡,咱们汇州织造之所以兴旺,多亏梁老引荐外商到樊城来。
“这些年我们夫人跟梁老走得近,也算有不错的交情。他有官场经验,请到衙门主事,总不会出岔子。”
钱江皱眉,嫌弃道:“一贪官污吏,请回去做什么?”
小关小心翼翼道:“梁老应该比城里的官吏好些,若不然当初就不会扶持汇州织造了,总的来说,也算做了惠民之事。”
钱江这才闭嘴。
而屋里的三人集体埋汰王玉筝不做人。
苏永深气恼道:“此人简直是恩将仇报,当初我们这般帮她,现在反而咬人,着实可憎。”
梁乾安道:“事已至此,润之还是别发牢骚了,先商议怎么稳妥处理才是。”
润之是苏永深的表字,他看向梁元忠,道:“伯公可有打算?”又道,“我们这些晚辈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全凭你老人家拿主意。”
梁元忠不痛快道:“我这老头子能有什么主意,那王氏是造反,一旦朝廷发兵下来,咱们全都得完蛋。”
苏永深“唉”了一声,发牢骚道:“朝廷哪里顾得上咱们樊城的乱子,离得最近的藩镇都带头反了,就算朝廷要派兵来打,也会先收拾他们。
“并且魏州和长州听说也在造反,到处都乱糟糟的,若要等朝廷发兵过来,只怕咱们一家子早就凉了。”
梁乾安问:“那州府里的官吏呢,现在又是何情形?”
苏永深皱眉道:“我不清楚,只知道长史被杀了,就在昨日,我们被请到州衙,那帮草莽提着人头进来,把我们吓得晚上都做噩梦。”
说起州府里的情形,苏永深连连拍腿,又咒骂城里的官吏活该被杀。
那马县令私藏了一百多两黄金,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着实该杀。
听着他念叨,梁元忠觉得心里头有点厌烦。
纵使知道朝廷早就腐朽不堪,但还是接受不了被一帮草莽给推翻了,毕竟曾经自己那般努力去维护过。
梁乾安不知他的复杂心思,只忧心忡忡道:“王氏既然差人来了,定不会空手而归,若爹回绝了她,只怕元娘要遭殃。”
苏永深:“伯公心里头有什么盘算,我们心里头也有个底。”顿了顿,“现下城里虽被把控,但目前并未扰民,杀的只是官吏,就是不知时日长些会是什么情形。”
梁元忠不高兴道:“我一把年纪还有几年活头,尽整些祸事。”
梁乾安无奈道:“事到如今,咱们梁家没有退路了。依儿之见,爹还是去城里看一看,万一他们滥杀无辜,也能劝一劝。”
听到这话,苏永深道:“大伯的意思是接下州府的烂摊子?”
梁乾安严肃道:“那王氏是商贾,商贾重利轻义,哪里会把老百姓放到心上?
“若那帮草莽激起民变,只怕死的人会更多,到那时,汇州到处都是流民,便彻底乱了。
“爹还是先去城里看看情形,往日王氏也算敬重你,既然差人来请了,可见有把你老人家放到心上。
“不管怎么说,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先把樊城的局势稳住要紧,若有什么主意,日后再做定夺也不迟。”
两人各自沉默。
苏永深觉得他说的话好像有几分道理,看向梁元忠道:“若伯公拿定主意,明日就得动身进城,最好是越早越好,就怕晚了生变故。”
梁元忠被局势架到了火堆上,满腹牢骚无处发泄,最后把气撒到了拐杖上,一脚踢得老远。
八十岁,闯的年纪,黄土都埋到脖子上了,还要把他挖出去干活,简直是虐待老人!
虐待老人!
就这样,梁乾安开始收拾衣物包袱,准备明日动身进城。
天快黑的时候羊肉炖好了,钱氏差人煮了一大锅糙米饭。
那帮汉子一点都不客气,先给主人家舀了一盆端去,然后一帮人围着外头的简易灶台吃饭。
小关觉得自己也算有出息了,头一回跟土匪吃大锅饭。
他混在一群糙汉中,像只弱鸡。
还别说,那羊汤鲜得很,羊肉软烂脱骨,蘸上蘸水,饭都要多干两碗。
梁元忠年纪大了甚少吃油荤,尝了几块萝卜,曾孙梁聪给他端来半碗羊汤,说比平时烧的好吃。
梁元忠不信,浅尝了一口,是觉得不错。
梁聪又给他一块羊排尝,他起初吃了一块,后来觉得好吃,又多吃了两块。
那羊肉软烂,一点都不臊,他觉得好奇,不由得问道:“今日是谁主的厨?”
梁聪笑着道:“是外头的汉子们,手艺还不错,也挺健谈,个个都直爽。”
梁元忠提醒道:“聪儿还小,少与他们接触。”又道,“明日我就要进城去,你们在家里安心待着,勿要到外头去。”
梁聪:“我跟太公一起去。”
梁元忠:“莫要去添乱了,有你大父跟着就行,现在你也是小大人了,跟你爹一起把家打理好,别让太公操心家里头,明白吗?”
见他表情严肃,梁聪不再多言,只道:“太公这么大的岁数了还要出门当差吗?”
梁元忠忽然觉得有点丧,前半生在官场上失意,好不容易熬到致仕回来过了几年清闲日子,结果又要回到官场当牛做马。
梁聪显然很不理解,“当官这么辛苦,八十岁都还要干活,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想要当官?”
梁元忠:“……”
是啊,八十岁都还要干活,一辈子的打工命,不是虐待老人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无
第61章 组合拳杀富济贫
翌日一早人们就动身进城。
梁元忠年纪大了,经不起马车颠簸,得行慢些。
在他进城途中,王玉筝开始宰杀肥羊,就拿抬价的粮商开刀,泰丰粮行赵家遭遇灭顶之灾。
李鸷亲自带着红巾军前去查封。
长乐街的赵家哭喊连天,惊动了周边的街坊邻里,一些胆子大的站在远处观望,窃窃私语。
李鸷大马金刀坐到椅子上,看着一帮莽夫把赵家搅得天翻地覆。
有家奴试图反抗,被当场斩杀,鲜血溅洒一地,唬得其余人胆战心惊,连哭声都小了不少。
红巾军四处收刮财物,不论是金银珠宝还是田产地契,皆被搜罗到院里。
知晓这些财物会用来犒赏,个个都跟打鸡血似的,欢喜不已。
孙三郎领着另一队人去查封粮仓,胆子大的邻里问了一嘴。
听到说要惩治城中抬高粮价的奸商,人们不禁诧异,因为之前衙门是一点都不管的。
上午查抄赵家,下午查抄戚家,李鸷等人去洗劫财物,王玉筝则在衙门翻看两家的田产地契档案。
赵家在城里的房产有四处,商铺三家,田产两百三十四亩。
戚家房产三处,商铺两家,田产一百七十六亩。
这些资产全部充公,用于犒赏红巾军。
从两家查抄来的财物被运送回衙门,甭管认得的认不得的,全部搬空。
王玉筝看着那些桌椅家具,诧异道:“你们把这些搬回来作甚?”
李鸷道:“他们说值钱。”
王玉筝:“……”
土匪的习性确实难改。
所有财物都要登记入账,被扣押的文官戴着镣铐干活。
待到傍晚时分,接到梁元忠抵达州衙的消息,王玉筝忙去接迎。
坐了一天的马车,梁元忠一把老骨头都要颠散了。
梁乾安搀扶他下车,梁元忠满腹牢骚下来站在州衙门口。
王玉筝涎着脸上前讨好,老儿心中不痛快,拿起拐杖就要打人。
王玉筝机灵躲藏到李鸷身后,梁元忠上下打量李鸷,看他煞气重,终是窝囊“哼哼”两声,放下拐杖道:“你这悍妇,捅了娄子让我这老头子来擦屁股,梁家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惹了瘟神。”
王玉筝像仓鼠一样从李鸷身后探头,作死道:“梁老此话差矣,州府官吏不作为,我王氏是拨乱反正。”又道,“今日查抄恶意拉高粮价的奸商,城中百姓个个叫好,说早就该这么做了。”
梁元忠无语。
梁乾安知道老父亲的性子,求生欲极强,说道:“还请王娘子安排食宿,我爹车马劳顿,年纪大了饿不得,需得好生歇息才有精神处理州衙事务。”